書境 書境

秘密

4,237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我不回家!”江雅仍在鬧彆扭,只匆匆瞥了一眼東叔,便立刻轉過身去,彎腰拾起“崑崙神棍”,一邊在地上來回劃拉,一邊小聲嘟囔著說:“我要在這再玩一會兒。”

“已經過中午了,家裡還等你回去吃飯呢!”張正東耐心勸道,“聽話,跟我回去吧!”

“我在這吃!”江雅有了倚仗,心裡便不再惶恐,忙扭頭問道,“六爺,你請我吃飯唄?”

關偉當然巴不得孫女兒留下來吃飯,便笑著說:“東風,我這邊正好也要開飯了,都已經上灶了,沒啥事兒就吃完飯再走吧,等下讓翠兒去給家裡報個平安就……”

“不用了!”張正東斷然拒絕,“我們現在就走!”

這也沒辦法,默許江雅進宅認了六爺,東風便已承擔了莫大的風險,若是再留下吃飯,性質就全變了。

倘若事態一發不止,他也沒法回去交差。

畢竟,不許兒女認親,是江連橫親自拍板定下的規矩,萬難更改。

關偉理解東風的苦衷,便悻悻地不再挽留,轉而勸說道:“孫女兒,按說咱爺倆兒頭一回見面,那必須得整兩道硬菜,可你今天來得太突然,六爺也沒準備呀。要不這樣,這頓飯我先欠著你,趕明兒你再來,咱爺倆兒再好好搓一頓?”

“那我也不跟他走。”江雅慪氣道,“讓我三叔來接我。”

“你二叔、三叔陪你爸出去辦事兒了,怎麼來接你?”張正東頗為無奈。

“那讓我四叔來!”

“你四叔最近天天去講武堂學習,你又不是不知道。”

江雅勐一跺腳,回身指著東叔,氣沖沖地說:“你!你就不會給我道個歉嗎?”

姑娘動怒,原本嚴肅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微妙。

眾人差點兒沒繃住,想笑卻又不敢笑,只好硬生生地憋著,好言寬慰這小丫頭片子。

她呀,到底是個錦衣玉食的大小姐,別看歲數小,卻也懂得給自己尋個臺階兒,就坡下驢。

即便江家再怎麼富貴,也無法改變最基本的事實——江家的骨子裡就是暴發戶,沒有底蘊,更談不上門風,兒女雖然蒙受福廕,家境殷實,生活優渥,但距離真正的上流、距離下棋的人,還很遙遠,其間甚至需要幾代人的努力,只要有一代孬了,便是功敗垂成,萬千心血化為夢幻泡影。

江雅固然有可愛的一面,但同樣也有嬌慣蠻橫的一面。

除了父母以外,想讓她低頭服軟,難了。

不過,她若真是個溫柔嫻靜,只知對鏡梳妝的姑娘,恐怕又顯得有些孬了。

利弊參半,是好是壞,卻也猶未可知。

如同她手上那根“神棍”,三千年方能成材取料,一噼而下,能用的不過腕口粗細,總免不了一番斧正削減。

張正東順著江雅的脾氣,當即賠罪道:“好好好,對不起,剛才是我說錯話了,有什麼不滿的地方,咱們回家再說吧!”

見狀,關偉和小翠也連忙柔聲相勸。

一時間,三個大人說盡好話,磨破了嘴皮子,直哄了小半天兒,才令姑娘回心轉意。

不過,江雅仍然不搭理東叔,只是默默走到關偉面前,將那根崑崙“神棍”還回去,說:“六爺,我要回家了,有空再來看你給我變戲法。”

“好!”關偉笑著說,“你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你六爺我最拿手的本事,還沒拿出來呢!”

“你真不去我家看看麼?”江雅問,“我家老大了,你以後可以住在我家!”

“這……”

關偉不得不承認,有那麼一瞬間,他心裡的確抱有一絲奢望。

然而,當他抬頭看見東風堅定的眼神時,立刻就像洩了氣的皮球似的,頓時畏縮下去,只輕輕搖了搖頭。

“不了!”他說,“六爺擇床,在這待得自在,反正我現在也回來了,咱離得又不遠,你偶爾來看看我就行了。”

江雅沒有多想,爽快地回道:“那好吧,下次你給我變別的戲法,千萬別忘了啊!”

說著,便自顧自地跨過院門,回身衝六爺和小翠兒揮了揮手,“拜拜!”

“孫女兒——”關偉突然叫住她,“剛才給你的東西還沒帶走呢!”

江雅站定,晃兩下小辮兒,不解地問:“什麼東西?”

關偉諱莫如深,忽地伸出右手,在頭頂上虛空一捏,再像模像樣地朝孫女兒虛空一擲,呵呵笑道:“這回,你再看看你左邊兜裡有什麼?”

江雅應聲翻兜兒,指尖傳來堅硬的質感,並伴有細密的紋路,摸出來一看,果然是那枚光緒年間的龍洋銀元。

奇了,怪了!

剛才明明把周身上下翻了個遍,結果都沒找著,怎麼這會兒又突然回來了?

江雅怔在原地,雙眸濃墨頓點,愣了好長一會兒,才驚叫著問:“你怎麼變的,剛才明明沒有啊!”

“孫女兒,想學麼?”關偉忍不住藏了私心,“想學的話,等你下回再來的時候,六爺教你!”

“說話算數?”

“童叟無欺。”

“那我明天就來!”江雅迫不及待,當即許下承諾,“你在這等我,別再去別的地方了!”

“放心,我哪也不去,就在這等你。”關偉衝她擺了擺手。

張正東把手搭在江雅的肩膀上,一邊推著她往前走,一邊提醒道:“大侄女,別瞎承諾,明天再說明天的。”

江雅不理會,反正明天是週六,自己又無事可忙,怎麼就不能來?

況且,現在只能算是和解,還沒消氣兒呢!

姑娘大聲承諾,毫無顧忌,旋即邁步朝衚衕口走去,三步兩回頭,漸漸辭別了六爺。

關偉終究有些不捨,斜著身子坐在板凳上,探頭揮手,細細道別,直至江雅的身影消失在衚衕拐角。

死水起微瀾——六爺的日子,從此有了盼頭兒。

…………

時間剛過正午,日光毒辣得狠。

秋老虎氣焰囂張,彷彿把街面兒上的人全“吃”光了,就連樹杈上的家雀都熱得蔫頭耷腦。

叔侄倆沿原路返回,朝城東女子小學亦步亦趨。

方才辭別六爺,到現在已經走了六七分鐘路程,江雅始終不肯言語,倒把東風搞得有點不自在了。

“大侄女,還生氣呢?”張正東問,“別再鬧脾氣了,你說,想讓東叔幹什麼,你才肯消氣兒?”不料,江雅卻說:“我沒生氣呀,剛才的事已經翻篇兒了,我不跟你計較。”

“那你怎麼不說話?”

“哎呀,我在想事情,你別打擾我。”

張正東不禁錯愕,壞了,姑娘長大了,竟然開始想心事了,或許剛才不該給她機會去認六叔。

思忖片刻,東風忍不住試探地問:“呃……大侄女,我不是要打擾你,能跟我說說你在想啥麼,是不是關於六爺的事?”

江雅的神情有些茫然,左手伸進衣兜裡,輕輕摩挲著那塊龍洋銀元。

許久,她才開口問道:“東叔,你說他剛才到底是怎麼變的?”

“你是說,他怎麼把龍洋放進你兜裡的?”張正東暗自鬆了口氣。

“不止,他剛才還把錢給變沒了呢!”江雅細細回憶道,“明明就在我兜裡,突然就沒了,怎麼翻都找不著,然後咱倆頭走之前,這塊錢就又突然回來了!”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6一9一書一吧一看!

張正東笑了笑,問:“你六爺怎麼跟你說的?”

“他說是‘隔空取物’,我才不信呢,肯定是在騙我玩兒,可是那錢就在我兜裡呀……”

“也許這世上真有‘隔空取物’呢?”

“騙人,你當我是小孩兒啊?”

“難道你不是?”

“嘁,不跟你說了,別打擾我!”

江雅似乎並不打算從東叔口中得到答案,她只是暗暗地、細細地將剛才的所有情形,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試圖從中找出一絲破綻,但卻始終不得要領。

會不會是那根“神棍”有什麼機關?

她偷偷下定決心:下次一定要好好檢查那根棍子!

正想著,東叔卻又不識趣地打斷道:“大侄女,你今天見過六爺這件事,回家以後,不要亂說。”

“為什麼?”江雅抬起頭,“六爺回來了,家裡不吃飯麼?”

“不吃,就是不能說,你要是說了,我就得走了。”

“你上哪去?”

“別問,總之就是不能說。”張正東想了想,再次確定道,“你二叔、三叔、四叔、大姑奶、乾媽……全都不能說,回家以後,你就當這件事沒發生,咱倆先去找你媽,可以告訴她,但不能告訴別人。”

江雅不解,忙問:“可是……可是你總得說出個原因吧?”

“沒有原因,”張正東說,“這是咱倆之間的秘密,你能保守麼?”

“那我以後還能來麼?”江雅更關心這件事。

張正東拍了拍她的肩膀,卻道:“如果你能保守秘密,以後可能還有機會再來,不過……這得回家聽你媽的安排。好了,別再說了。”他往前指了指,小聲提醒道,“承業他們來了。”

說話間,兩人便已回到城東女子小學附近。

遠遠望去,江承業正在一名保鏢的護衛下,茫然無措地站在江家汽車旁邊。

接送少爺小姐上放學是家裡的重任,平日裡若有逾時的情況,自然也早有提前安排。

東風吩咐過,如果未能及時去接江承業,保鏢需要帶大少爺往女子學校這邊趕,若有突發狀況,門口賣蓖梳的貨郎會有交代,若沒有交代,只需靜候片刻,超過規定時間,便可先行回家。

叔侄倆踩點兒回來,保鏢見狀,立馬拉著江承業迎過來,問:“東哥,沒出啥事兒吧?”

“沒有。”張正東指了指江雅,面不改色道,“今兒小姐心情不好,我陪她去那邊逛逛。”

保鏢將信將疑。

隨便逛逛——這實在不是東哥的作風。

“行了!”張正東拽開車門,朝兩個孩子催促道,“都趕緊上車吧!”

江雅和江承業鑽進汽車,互相問了問彼此學校運動會的情況,聽說承業只跑了第五名,江雅稍稍平復了一些。

保鏢完成了任務,同三人揮手道別。

發動機響起一陣轟鳴,汽車終於朝著城北大宅徐徐遠去。

一路上,張正東提心吊膽,不時從觀後鏡裡去看江雅,生怕這丫頭一不小心,就把今日的所見所聞說給了弟弟。

好在,江雅並沒有把東叔的勸告當成耳旁風,小嘴兒挺嚴,始終沒有提起六爺,只是一再追問弟弟,有沒有看過“隔空取物”這樣的戲法,並將其吹得神乎其神。

不多時,汽車便已駛進江家大宅。

雖然今天沒有按時回來,但因為只上了半天學,且有運動會當幌子,宅院裡儘管有些擔憂的聲音,倒也並未引起多大的慌亂,袁新法等人照例開門,無非多問了一嘴,“沒出什麼事兒吧?”

老話說:皇上不急太監急。

胡小妍出於對東風的信任,尚且能沉得住氣,宋媽等人反倒坐立難安,爭相表現,紛紛說要去學校看看,預備好的一桌飯菜,都已涼了,也沒人敢說開飯,最後到底是胡小妍發話,讓花姐和許如清開了小灶,才算墊了幾口吃食。

汽車停穩,兩個孩子飛奔而下。

張正東緊隨其後,一把拽住江雅,提醒道:“別忘了剛才跟你說的話,先跟我上樓去找你媽。”

“哎呀,我不說!”

江雅格外不耐煩,卻還是被東叔強行帶去了二樓。

推開書房大門,胡小妍正在案前翻看一封電文,看上去就像平常一樣,並沒有因為閨女晚回家兩個小時,便像旁人那般急得到處抓瞎,胡思亂想。

不等叔侄兩人開口,胡小妍便抬起頭,先行說道:“東風,回來得正好,你哥把那臺車開走了,今兒晚上國硯回來,四點半到站,你歇一會兒,準備去接一下他們倆。”

“他們倆?”江雅立刻聽出端倪,“我爸他們也回來了?”

“小雅,待會兒再跟你說。”胡小妍無奈地搖了搖頭,旋即又看向東風,“下樓吃個飯,快收拾收拾,早點兒過去吧,畢竟是你哥的乾兒子,怠慢了人家,到時候挨笑話的還是咱們。”

江雅還挺興奮,忙接話問:“誰的兒子,我又有小弟了?”

胡小妍一邊皺眉,一邊揉了揉額角,卻說:“這傻孩子,說你什麼是好?”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