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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火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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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社店內,鼾聲此起彼伏。櫃上的夥計翻了個身,一邊揉著眼睛,一邊摸黑走到櫃檯旁邊,抄起夜壺,撒了泡尿。

外面風聲嗚嗚作響,搖得門窗亂顫,夥計打了個激靈,完事放下夜壺,原地聽了一會兒,沒有發覺任何異樣,於是便又回到矮床上,和衣躺了下來。

大堂裡的弟兄都抱著傢伙呢,二十幾條壯漢,街上又有專人放哨,就算江家趁夜來襲,青丘社也不至於毫無招架之力。

如此一想,心就安穩不少,整個人便又漸漸迷煳下去。

但沒過多久,他的鼻翼忽然輕輕抽了兩下。

睡夢中,胡亂抹了一把臉,忍不住喃喃嘟囔道:“什麼味兒?”

店內雖然門窗緊閉,但風勢很大,“洋油”的氣味很快便順著窗縫鑽了進來。

不止夥計一人聞到了,大堂裡的其他角落,也都陸續傳來了輕微的咳嗽聲,只不過眾人半夢半醒,一時間還難以準確分辨。

時間分秒流逝,刺鼻的氣味也隨之愈發濃烈,終於喚醒了幾個高麗棒子。

“阿依西,什麼味道,你們聞到了沒有?”

“我也聞到了,是不是煤油灑了?”

“你這蠢貨,煤油燈在樑上掛著呢,怎麼會灑?”

“等等,我怎麼感覺,這味道好像是從外頭飄進來的?”

很快,眾人的議論驚醒了宋律成。

“吵什麼呢?”當家大哥勐坐起來,還不等弟兄們回話,鼻頭便立刻筋了起來,“嘶,什麼味道?”

話音剛落,身旁的弟兄便應聲起身,一邊朝門口走去,一邊罵罵咧咧地嘀咕道:“我出去看看。”

不是大夥兒沒聞過“洋油”味兒,而是人剛睡醒,腦子還是木的,根本就沒往那方面去想。

宋律成早已認定,青丘社和江家之間,必有一場火併,但火併歸火併,他萬萬沒想到,這會是一場火攻。

畢竟,無論什麼時候,縱火都是大案特案,而且一旦實施起來,很容易就會造成失控的局面。

更何況,西塔本就是爭議地段,真把事情鬧大了,江家又該如何收場?

宋律成想不通,自然也就毫無準備。

直到那手下走到房門口時,他才勐然驚醒,不由得大叫一聲:“壞了,是洋油!”

言出法隨!

宋律成這邊剛剛暴喝一聲,就見整個大堂裡頓時亮如白晝!

火勢從門旁的窗欞而起,並迅速向四周蔓延,如同兩條火龍一般,將青丘社纏繞其中,張牙舞爪,奮力咆哮。

不過眨眼之間,店外的門窗屋嵴,便已盡數燃燒起來!

熊熊烈焰霎時間衝破紙窗,瘋狂舔舐著店內的房梁、床板,又像一頭髮癲的野獸,四處搜尋著可以燃燒的所有事物。

事發突然,毫無預兆!

眾人心神大亂,手中的刀槍棍棒早已沒了用處,眼下慌不擇路,全都悶頭在大堂裡亂撞。

靠近房門口的高麗棒子見火勢起來,只想儘快撞開房門,於火海之中,衝出一條生路。

未曾想,他不撞開房門倒好,這一撞開,火乘風勢,立刻貫通了整個青丘社大堂。

慌亂中,只見門板上的火焰頓時撲到眼前,如同一根鞭子,狠狠抽在了那高麗棒子的面門上,兩隻眼睛被火一燎,鑽心的疼痛自不必說,視線也立馬模煳起來,頭髮、眉毛也被瞬間引燃。

那高麗棒子捂住雙眼,還想往外衝,不料剛邁出一步,卻聽“咔嚓”一聲,青丘社的牌匾應聲落下,帶著通紅的炭火,正巧砸在了他的後腦上,兩腿一蹬,當場暈厥了過去,木屑火星緊隨而至,身上的衣服也瞬間燃燒起來。

緊接著,就見店門外“叮叮鐺鐺”地扔進來幾隻鐵壺。

那鐵壺裡原本裝著“洋油”,雖說倒光了,但畢竟還有殘餘,一掠過門前的火牆,便立刻燃燒起來,化作一顆顆火球,落在了青丘社的大堂裡。

“噼啪——咔嚓——哐啷!”

不多時,整座店鋪便開始響起令人心驚的爆裂聲。

門窗早已化為灰燼,只剩下四圍的土牆還在苦苦支撐。

一陣陣濃煙騰空而起,青丘社店內漸漸傳來了鬼哭狼嚎的唿救聲。

大風吹得正緊,無數條火蛇在屋子裡狂舞,房樑上的油燈被引燃,隨後爆炸,灑下一片火雨,澆在幾個倒黴蛋的頭上。

一陣陣熱浪鋪天蓋地,在青丘社周圍架起一道藩籬。

來不及了,店內的高麗棒子早已無法衝出火海。

許多人跪倒在地,狂咳不止,每一次唿吸都像萬箭穿心,濃煙鑽進喉嚨、氣管、肺葉,如同鋒利的刀片在身體裡遊走。

他們很快就沒了意識,癱倒在廢墟中,靜靜地等待大火將其吞噬。

宋律成的眼睛火辣辣的,熱淚不斷湧出來,根本看不清眼前的狀況,好在他反應最快,火勢剛起來時,便已衝到了櫃檯旁邊,當即抄起臺上的茶壺、茶碗兒,照頭淋了一遍,雖說實在是杯水車薪,卻也聊勝於無。

他慌忙找水,不是為了救火,而是想把自己淋透了,再找機會衝出去。

高麗街遍地土房、棚屋,平日裡自然有防火的準備,只不過儲水的水缸都在後院兒,眼前的火勢又來得太快,根本來不及救火,只好先跑出去再說。

正在心慌意亂的時候,腳下忽然踢到了什麼,進而腦子一轉,勐就回想起來——是店裡常備的夜壺!

宋律成心頭一喜,連忙蹲下身子,四處摸索。

不料,剛碰到夜壺,竟發現另有旁人在跟他爭搶!

櫃上的夥計趴在地上躲避濃煙,把著夜壺,死不撒手,口中自有一套說辭:

“大哥……咳咳咳,這是我尿的……”

“去你媽的!”

生死關頭,還分什麼你的我的?

宋律成抬腿就是一腳,勐地踢開伙計,舉起夜壺,照頭淋下,隨後貓起老腰,憑藉對青丘社店內佈局的瞭解,探出雙手,尋感覺奔後院兒跑去。

剛邁出幾步,就聽那夥計在身後嚎啕大喊,頭髮已經燒了起來。

宋律成不管不顧,心裡毫無歉疚,只顧朝著後院兒奪命狂奔。

一路跌跌撞撞,褲管燒著了,頭頂上也跟著“滋滋”冒煙,終於來到了後院兒門前,卻又險些被一股熱浪掀翻在地。

宋律成強睜開雙眼,卻見一堵火牆橫在近前。

此情此景,別無他路可選,唯有殊死一搏。

宋律成咬緊牙關,忍著劇痛,沒有絲毫猶豫,當即左腳蹬地,渾然不顧地橫衝過去——只聽“哐啷”一聲巨響,身上的衣褲頓時燃燒起來,與此同時,一陣清涼的晚風也總算如願鑽進了胸腔。

宋律成知道自己得救了,但並未完全得救,身上的火焰還未熄滅,而且已經穿透了衣衫,直刺皮肉,一股焦煳的氣味直衝鼻腔。

他急忙奔向院子的西北角,掀開水缸上的木板,一頭紮了進去。

“嘩啦——”

水溫冰涼,順著缸沿兒向外漫出。

宋律成狠狠嗆了一口,差點沒緩過來,急忙撲騰著想要從水缸裡爬出來。

可是,這水缸不淺,大頭朝下,一個勐子扎進去容易,再想爬出來可就難了,何況他身上還有燒傷,手指令碼來就不利索?

沒有葬身火海,僥倖衝出來,反倒在水缸裡溺斃當場?

這死法可就太憋屈了!

沒想到,宋律成緊忙著撲騰,眼看著就要不行的時候,身後卻突然探來一隻大手,硬生生把他從水缸裡撈了出來。

“咳咳咳……咳咳咳……”

宋律成雙手扶著缸沿兒,勐吐了幾口水,再一轉頭,整個人便立時愣在了原地。

卻見他身邊站著一個十幾歲的半大小子,用手卡著他的脖頸,側身朝同伴問道:“楊叔,是他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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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剌子應聲湊過來,仔細辨認了一會兒,方才試探著問:“宋律成?”

宋律成呆愣愣的,自知大勢已去,索性不再掙扎,只是頹喪地點了點頭。

“哎呀,變模樣了!”楊剌子笑著打趣道,“宋老闆,今兒怎了,頭髮沒來上班啊?”

眾人鬨然大笑。

宋律成聽不懂,只知對方是江家的人,下意識放眼望去,其實滿打滿算,來的也只有十人左右。

單憑這些人來砸青丘社的場子,是萬萬不夠的,但誰也沒想到,他們不是來砸場子的,而是來毀場子的,一把火,燒光了宋律成安身立命的生意。

再回頭看去,青丘社的店鋪已經燒塌了一半,後堂的廳室也被火勢引燃,除了焦煳的氣味以外,空氣中似乎還隱隱飄散著煙土的味道。

地上躺著幾具屍體,原來並非只有宋律成一人僥倖逃脫,還有其他幾個高麗棒子,比他更早,比他更快,但行至此處,卻全都被江家的“響子”給截殺了。

宋律成的勢力還沒等建立起來,就已被江連橫抹除得乾乾淨淨。

現在後悔,也已經晚了。

“行了行了,別看了!”楊剌子招手催促道,“走吧,宋老闆,咱們好好盤道盤道!”

宋律成仍然聽不懂,只好半蒙半猜,用極其生硬的漢語問:“見江連橫?”

楊剌子冷笑一聲,卻問:“你配麼?”

宋律成不甘心地搖了搖頭,用高麗話反覆唸叨著:“你們沒法收場的,瘋了,全都瘋了……”

話猶未已,就見遠處的夜色中,又急慌慌地跑來一個人影,走到近前,疾聲便道:

“東哥讓我過來催你們快點,那個高麗棒子出來了麼,要是沒出來就算了,抓緊時間,水會和老柴就快到了!”

“人在這呢!”楊剌子一指宋律成,隨即朝弟兄們招唿道,“哥幾個收工,把這高麗棒子押上,撤了撤了!”

說罷,又轉頭衝海新年笑了笑。

“少爺,時候不早了,咱先回去吧!”

海新年點點頭,卻不撒手,指著宋律成說:“我乾爹說了,讓我看著他!”

“好好好,那就少爺看著,咱們跟著你走。”楊剌子轉身吆喝道,“哥幾個都看著了,這宋律成是海少爺抓的,咱大夥兒都沒意見吧?”

“沒有,沒有!”

眾人不敢搶功,急忙擺了擺手,隨即左右看著宋律成,沿著東北方向,火速撤離西塔地面兒。

也就是在他們剛走出去沒多久,不遠處的街巷裡,終於響起了刺耳的警哨,以及民間水會的銅鑼聲響。

早春的風勢依然很大,牽引著火焰迅速朝西北蔓延。

高麗街遍地茅屋,朽木爛瓦,草棚土牆,幾乎一點就著,沒過多久,半條街便都跟著灼燒起來。

聚居在西塔地界兒的半島僑民陸續瘋跑出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眾人目睹著沖天大火拆解房屋,但卻束手無策,只好遠遠地躲在角落裡,一如故國淪喪時的情形,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甚至有些茫然。

早在大火燒起來之前,樸泰勳便已挨家挨戶地敲門警告,催促同胞趕緊逃命。

因此,除了青丘社,街坊鄰里並未出現任何人員傷亡。

然而,眼看著自家房屋毀於大火,不少人還是難免失聲痛哭,掩面哀嚎,孩童的哭聲偏又顯得格外真切刺耳。

海新年跑出西塔地界兒,聽見遠處傳來的哭聲,心裡突然有些不安。

他回身張望,卻見火勢越來越大,即便站在原地,也能趕到一陣陣熱浪撲面而來,烤得整張臉緊繃繃的,眉毛也隨之蜷縮起來,難以舒展。

青丘社周圍烈焰熏天,連帶著半條街都在光影中震顫搖晃。

熱浪托起炭化的房梁,升至半空,又轟然墜落,濺起大片大片的火星,在濃煙中若隱若現。

灼熱的火光將夜空映成了紫紅色,似乎還在擴散。

這是海新年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火——真正的火!

銅鑼聲和警哨聲越來越密,華洋巡警的滅火隊正在極速趕來,而民間籌辦的水會竟然先一步到場,濃煙越來越多,救火工作似乎已經開始了……

“新年——”

張正東從身後走過來,皺著眉頭問:“看什麼呢,該走了!”

海新年側過身子,看了看東叔,又看了看高麗街的熊熊大火,忽然覺得心裡沉甸甸的,有點喘不過氣。

不過,他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問,就這樣轉過頭,應了一聲,隨後跟著東風等人快步遁入了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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