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齋藤六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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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警務署準備將縱火案的調查權讓渡給奉天當局,齋藤六郎大為光火。一連好幾天,他時不時就去署長辦公室據理力爭,請求帶隊介入調查,最後把署長都問煩了,乾脆直截了當地告訴他:

“讓渡調查權是領事館向上匯報後的最終決定,連我都無權過問,你就不要在這件事上浪費時間了。”

話雖如此,但齋藤六郎仍不甘心。

畢竟,宋律成是他的線人,青丘社平常也沒少孝敬他,如今憑空少了一份外快,任誰心裡都有些憋悶。

這天中午,例行巡邏結束以後,齋藤六郎和山崎裕太便又急忙趕回警務署大樓,準備再找署長談談。

沒想到,剛進大樓,就見一眾同僚正在辦公大廳裡議論紛紛,像是發生了什麼重大新聞,一見他倆進來,卻又立時鴉雀無聲,彷彿有點避諱。

“什麼情況?”兩人好奇詢問。

有警員拿著一份報紙,遞過來說:“齋藤君,看看吧,最新訊息。”

齋藤六郎眉頭緊鎖,接過報紙,只匆匆掃了一眼,整個人便頓時呆在原地。

這是一份日文報紙,內容卻以半島風聞為主,平日裡多半鼓吹“日朝共榮”所帶來的諸多好處,以及日朝平民間的友好交流,但今天不同,頭版右下角的標題頗有些“不合時宜”——《非法團體“義烈團”公佈死亡名單》。

文章先是聲討了一通“義烈團”的累累罪行,將其譴責為破壞“日朝友誼”的敵對分子,隨後才開始進入正題。

大意是說:

義烈團窮兇極惡,近些年來,其成員多半流竄於東三省境內,密謀從事顛覆工作和恐怖襲擊,對日朝平民造成沉重災難。

近日,我方警員在半島某市突襲搜查,繳獲大量該團秘密刊物,並從中發現重要線索——其成員在遠東奉天搭建的秘密聯絡站現已遭受重大損失,所有核心骨幹全部陣亡,可以預見,這些不法分子終將走向覆滅。

義烈團釋出的遇難成員名單,及其所用化名如下:

金佑玄(宋律成),李在淳(崔成浩),樸泰勳(申佐鎮)……

“胡說八道!”齋藤六郎怒摔報紙,神情極其憤慨,“這些記者簡直就是蠢貨,有什麼報什麼,完全不管是真是假!”

“可是,這些都是半島那邊發現的情報,而且也得到了多方證實,的確是‘義烈團’發表的宣告啊!”身旁的警員小聲提醒。

“不可能,我早就認識宋律成了,他絕不會是‘義烈團’成員!”

“齋藤君,我覺得你還是不要太早下定論為好。”

警員將原版的朝文報紙遞過來,緊接著又說:“我們從奉天公署得到了情報,火災現場只有二十六具屍體,但青丘社總共有二十七人,其中逃走了一個人。”

“誰?”齋藤六郎問。

“現在還不清楚,屍體已經燒焦了,根本無法辨別,這也不是重點。”

“那你是什麼意思?”

“重點在於,‘義烈團’釋出的遇難名單,跟現在的情況完全相同,只有二十六個人,也就是說,應該是逃走的那個人,給義烈團匯報的情況,不然你沒法解釋,半島那邊為什麼會對這邊的情況瞭如指掌。”

齋藤六郎呆了一下,旋即勐然驚醒:“是江連橫報的訊息,奉天城裡的江家,你應該知道吧?他和‘義烈團’有關係,肯定是這樣!”

然而,其他警員卻並不買帳。

他們當然也聽說過江連橫,甚至還曾去過江家的場子娛樂消遣,但他們想不通——江家在奉天作威作福,有什麼必要去幫義烈團?這完全是百害而無一利的選擇啊!

況且,以目前的情況來說,青丘社的嫌疑顯然更重。

一則,宋律成本身就是高麗人,有充足的動機加入義烈團;二則,青丘社覆滅,義烈團立即釋出訃告,情報還是從半島那邊發現的;三則,死亡人數和訃告名單完全對應,僥倖逃走的人,很可能就是潛伏在奉天的義烈團成員。

凡此種種,再將義烈團與江家聯絡起來,實在有點牽強。

見狀,齋藤六郎只好再三強調道:“你們搞清楚了,青丘社這場大火,其實只是江家的私人恩怨,根本沒有那麼複雜!”

眾人目光狐疑,顯然並未因此而動搖。

最近這些天,齋藤六郎對縱火案的關注過於高漲,口口聲聲唸叨的全是江連橫,以至於難免令人懷疑,是他在公務之中摻雜了太多的私人恩怨。

但這些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他們願意相信青丘社與義烈團有關,他們特別願意相信,這才是案情的隱秘真相。

道理也很簡單。

如果青丘社只是一家普通的大煙館,那這場縱火案就是警方的嚴重失職,東洋警務署上上下下都將受到問責。

可如果青丘社真是義烈團的聯絡站,那這場縱火案就不僅不會被追責,甚至還有可能借題發揮,騙取獎賞。

事關警務署署長的烏紗帽——青丘社必須跟義烈團有關!

倘若齋藤六郎執意深究,那麼他要得罪的人,可就不僅僅是江連橫了。

所謂陽謀無解,概莫如此。

相比之下,放一把火,實在是雕蟲小技罷了。

齋藤六郎深知此案關係到頂頭上司的官運仕途,胳膊終究擰不過大腿,便只好無奈地搖了搖頭,不再吭聲。

山崎裕太見狀,忽然趁機開口,卻問:“這些情報是從哪來的,我們在奉天公署也有線人麼?”

同僚一邊收起報紙,一邊若無其事地說:“哦,這些都是南鐵會社的武田理事送來的,包括半島那邊的訊息。”

“又是他?”齋藤六郎眯起眼睛,忍不住小聲嘀咕道,“這傢伙到底在搞什麼鬼,每次都來跟我作對……”

說罷,突然抬手招唿道:“走,山崎,跟我去南鐵會社找武田君談談。”

未曾想,正要走時,幾個警員卻將兩人攔了下來。

“齋藤君,你現在還不能走。”

“什麼意思?”

幾個警員指了指頭頂上的天花板,略顯尷尬地說:“石原署長要見你,正在辦公室裡等著呢,你快去吧。”

一聽這話,齋藤六郎立刻明白過來。

警務署的人都知道,他跟青丘社的宋律成來往頻繁,關係頗為密切。

如今,石原署長需要將青丘社定性為義烈團的秘密聯絡站,那麼齋藤六郎自然就免不了要受到上峰的盤問。

想到此處,心裡對江家的憎惡也隨之愈發強烈。

當然,還有那個武田信!

齋藤六郎冷哼一聲,繞過幾個同僚,徑直朝樓梯走去。

“誒,前輩……”山崎裕太有點茫然。

眾人見狀,便隨口寬慰了幾句,說:“放心吧,沒讓你去,老實坐這等著吧!”

然而,山崎裕太踟躕片刻,到底還是跟在前輩身後,順著樓梯去了二樓。只不過,他沒進署長辦公室,而是留在走廊裡,靜靜等待前輩的訊息。

……

辦公室內,石原署長正悶頭忙著寫工作匯報,聽見房門響動,便立刻停了筆,摘下金絲眼鏡。

“哦,是齋藤啊!”

“署長!”

“快坐吧!”石原署長平常很嚴厲,今天卻顯得和藹可親,先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隨後竟親自倒了兩杯茶水,旋即呵呵笑道,“你是剛巡邏回來吧?真是辛苦你了,快坐快坐!”

頂頭上司大獻殷勤,不是要派苦差,就是要背黑鍋,反正準沒好事兒;要是好事兒,他得端著,擺出一副“你小子欠我個人情”的姿態。

見此情形,齋藤六郎心裡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但面子上仍舊不敢怠慢,照樣畢恭畢敬地回道:“署長謬讚了,這些都是卑職的分內之事。”

石原署長點了點頭,隨口扯了幾句家常,但終歸還是要說回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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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齋藤,現在的情況,你應該已經瞭解了吧?”

“是,卑職剛才在樓下,已經聽上野他們說過了。”

石原署長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兩根拇指來回轉圈兒,忽然沉吟一聲,卻問:“青丘社是‘義烈團’的秘密聯絡站……嗯,這件事,你覺得有可能麼?”

齋藤六郎低聲回道:“報告署長,以目前的情況來看,青丘社的確很有嫌疑……我認為,這件事應該是真的。”

“哦?”石原署長立刻坐直了身子,眼裡流露出頗為欣賞的目光,“齋藤,你是警務署的偵緝隊長,你的話很有分量,可如果這件事是真的,你跟青丘社之間的聯絡,應該怎麼解釋?”

“卑職有眼無珠,讓‘義烈團’成員在眼皮底下活動了這麼久,實在愧對署長的信任。”

“唉,你也不能這麼說,誰都有疏忽大意的時候嘛!不過,這件事對我們奉天分局來說,倒也的確不太光彩,該有的處分,還是要有的,不能因為個人的錯誤,連累了整個警署,對吧?”

“是,署長說的對!”

齋藤六郎沒有反抗。

這口黑鍋,他是背定了,與其徒勞掙扎,莫不如給上司一個臺階兒,上司體面了,日後總不至於虧待了他。

不過,見齋藤六郎如此識大體,倒把石原署長搞得有點不好意思了,思來想去,便只好拿話往回找補。

“齋藤,你應該知道,我個人對你是相當信任的——”說著,一指辦公桌上的電話機,“就在剛才,我還替你打電話給上峰解釋,說你是我們奉天分局不可或缺的骨幹精英,但你也知道,這件事牽扯到了‘義烈團’,那就不僅僅是普通的刑事案件了。”

“署長,上峰想要調查我?”

“讓我幫你推掉了!”

石原署長大手一揮,像個遮風擋雨的好大哥似的,動作相當豪邁,隨即便指著電話機痛罵起來。

“那幫混蛋,整天坐在辦公室裡,不是要調查這個,就是要調查那個,他們哪裡知道一線巡警的辛苦?我跟他們說了,齋藤君的忠心不容置疑,如果不相信我的話,乾脆連我也一起查好了!”

齋藤六郎尷尬地笑了笑:“多謝署長關照!”

“唉,有什麼關照呀,我也只能是幫你盡力爭取罷了。”

“那上峰後來怎麼說?”

“他們最後也退了一步,說是就算你不去關東州接受調查,那也要在奉天接受調查。”

“奉天?”齋藤六郎一愣,“署長,奉天就數你最大了,難道……是你來調查我麼?”

石原署長連忙擺手:“不不不,我是要避嫌的,負責調查你的另有別人。”

“誰呀?”

“南鐵株式會社調查部理事——武田信。”

“誰?”

一聽到“武田信”的名字,齋藤六郎頓時感覺腦袋嗡嗡作響,心說怎麼繞來繞去,最後又落到那小子的手裡了?

想到此處,臉色漸漸鐵青。

石原見狀,有些困惑地問:“怎麼了,你和武田君之間有過節?”

“沒有——”齋藤六郎說,“但好像就快有過節了。”

聞言,石原署長的臉色立刻嚴肅起來,連忙忠告道:“齋藤,我可要提醒你,武田君雖然只是個調查部理事,但他是搞情報的,又是黑龍會社員,他所掌握的能量,遠遠超過他所在的職位,連我也不敢得罪他,你懂我的意思麼?”

“我懂,卑職會極力配合調查的,但是……我不確定武田君會不會故意為難我。”

“那應該不會吧?”

石原署長皺起眉頭,喃喃嘀咕道:“我跟他見過幾面,武田君看起來很和善,你會不會是對他有什麼誤解啊?”

齋藤六郎說:“署長,我知道他很和善,但他可能過於和善了,甚至經常幫那些支那豬說話。”

“他那樣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我勸你還是對他恭敬些,畢竟你現在的仕途握在他手上。而且,你想要在奉天做好警務工作,肯定少不了有求於他的時候,他可是黑龍會高層器重的人物呢。”

“多謝署長提醒,我知道了。”

黑龍會到底有多大的權勢,齋藤六郎就算沒感受過,也早已聽說過,自然不敢大放厥詞。

“總而言之——”石原署長接著說,“這段時間,你需要把偵緝隊長的職位讓出來,直到武田君同意,你才能回來繼續任職,就當是休假吧,你的月俸,我來幫你解決,不會少了你的,但要記住,在受查時間,凡事要先考慮警務署的體面啊!”

“是,署長放心!”

齋藤六郎問:“那我什麼時候去找他報到?”

“呃……他剛才來電話說,讓你五點鐘的時候,去南鐵會社樓下等他。”

“我自己去?”

“是啊,我說過,武田君很和善,他可能也不想搞得太過正式,以免傷了大家的和氣吧。”石原署長說,“對了,齋藤,這可能也是一次機會,有什麼需要的話,可以嘗試著找他幫幫忙。”

齋藤六郎皺起眉頭,一邊揣摩著上司的話,一邊若有所思地離開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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