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風聲鶴唳
“大姑——”江連橫端著笑臉,緩步走進臥房,儘量擺出一副從容不迫的架勢。
許如清聽見動靜,忙把手中的相框倒扣在桌面上,轉過身,眼含關切地問:“小道,牙疼好點了麼?”
“嘶,您要不提,我剛才都把這茬兒給忘了。”
江連橫捂著腮幫子,苦笑兩聲,湊到桌前,語氣和緩道:“大姑,你收拾收拾,待會兒跟我出去一趟。”
“你們要上哪兒去?”許如清問。
“呃,也不去哪兒,就是隨便逛逛。”江連橫小心翼翼,緊忙含煳著說,“反正咱們馬上就要走了,你也抓緊時間,凡事從簡,有什麼不得拿的東西,回頭我再給你買。”
“小道,你就別蒙我了,我哪兒也不去。”
許如清忽然起身,走到床邊坐下,像所有年過花甲的老人一樣,面對生活變故,總是心懷某種出於本能的抗拒。
江連橫早料到了她會這麼說,也很諒解大姑的憂心顧慮。
畢竟,辛亥那年,同樣是關廂大亂,許如清本打算帶著胡小妍南下避難,結果卻被白家在奉天火車站截住,轉而帶去了東洋警務署,受盡了百般凌辱虐待。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許如清的身心深受重創,精神狀況本就堪憂,如今又逢兵災人禍,只肯死守家宅,絕不願輕易冒險。
誰也沒資格說她冥頑不化。
“我知道外頭正在打仗,城裡也亂,但是還有什麼地方能比省城更安全呢?”許如清連連搖頭,自問自答,“沒有了,省城就是最安全的,家裡就是最安全的!”
“可是,張大帥都要跑了。”
“他跑他的,鐵打的奉天,流水的大帥。”許如清不為所動,“我老了,不想再折騰了,你們走吧,我留下來幫你們看家。”
“大姑,您就別犯煳塗了,現在城裡有點財勢的人家,全都在準備避難,匪過如梳,兵過如篦,這還是你教給我的呢,郭軍要是打過來,什麼事兒都可能發生,您自己留在家裡,叫我怎麼能放心啊?”
江連橫耐著性子,好言相勸,該說的全都說了,許如清卻是反反覆復,始終唸叨著同樣的說辭。
“我不走,我不折騰了,真不折騰了……”
“你看你這是何必呢,火車站那邊離這又不遠,咱們大家一起去,先到那住下來,觀望觀望再說,有備無患嘛!”
“我不走了,真不走了……”
“大姑,咱別磨蹭了,你聽我的,待會兒讓宋媽上來幫你帶兩件衣裳,你先跟我下樓坐會兒吧!”
江連橫一邊說,一邊湊過去攙起大姑的胳膊,打算把老太太強行帶下樓去。
沒想到,剛握住臂膀,卻見許如清臉色驟變,勐然竄起來,甩手“啪”的一聲,狠狠地扇在了江連橫的臉上。
“別碰我!”
情況陡轉直下。
許如清突然變得神經兮兮,一驚一乍,目光閃躲,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唯獨不敢跟江連橫對視。
江連橫對大姑毫無戒備,冷不防被扇了一嘴巴,整個人呆愣片刻,直到瞥見許如清拼命用袖口掩蓋胳膊上的傷疤時,方才心頭一軟,泛起酸楚,知道疼了。
那傷痕已經有十幾年了,至今得見,依然令人感到觸目驚心。
“大姑……”
江連橫怔在原地,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
“你別碰我!”許如清的身體微微顫抖,仍然不敢跟江連橫對視,只顧指著門外說,“你出去,出去!”
“好好好,我出去,我這就出去了。”
江連橫舉起雙手,緩慢退至門旁,轉頭朝樓下吆喝道:“小花,你先上來陪老太太坐會兒!”
話音剛落,勐聽得窗外傳來“啪啪”幾聲脆響。
聲音不遠不近,乍聽起來,像是炮仗,但只要是稍微懂行的人,立刻就能分辨出來,那必定是槍聲無疑。
江連橫心頭一緊,正要高聲詢問,就見花姐“咚咚咚”地跑了過來。
“老爺,外頭好像出事兒了!”
“聽見了,你先在這幫我看住老太太,我下樓去看看情況!”
江連橫側過身,把花姐讓進臥房,隨即朝樓下飛奔而去。
再次回到客廳,眾人的神情已經明顯有些慌亂。
趙國硯、張正東、李正西和海新年都已衝出去檢視狀況,屋裡只剩下胡小妍和穀雨帶著三個孩子,還有宋媽和英子等人。
“爸,剛才那是槍聲麼?”
江雅站起身,猶猶豫豫地走過來,眼裡終於顯出惶恐的神色。
“沒事兒,你在屋裡好好待著就行了。”
江連橫抬手製止女兒過來,轉而卻望了一眼長子,疾聲喚道:“承業!”
“爸!”江承業站起來,等著父親的吩咐。
“去把窗簾拉上,吊燈關了,在屋裡陪著大家,不要隨便走動,不要靠近視窗,沒有我的話,也別讓大家出來。”
“知道了。”
江承業立刻走到窗邊,拉上帷幔,關閉吊燈,先把胡小妍推到客廳角落,隨後又帶著江家女眷紛紛坐下來。
屋內頓時朦朧晦暗。
江連橫片刻不怠,緊接著衝出房門。
推開房門,朔風撲面,夾雜著點點細雪,好似剔骨鋼刀。
庭院裡大約有二十幾人,多數都聚在大門附近,只有海新年帶著幾個弟兄守在屋簷下。
“乾爹,聽見動靜了嗎?”
“聽見了,到底怎麼回事兒?”
江連橫左右看了看,忙問:“國硯他們呢?”
海新年指向院門,說:“他們出去了,讓我在這守住宅子。”
江連橫點了點頭,沒再追問,即刻邁步朝院門走去。
眾弟兄見龍頭出山,紛紛側身相讓,儘管照例應道“東家”,眼裡卻分明略略顯出動搖的跡象。
剛到院門,迎面就見趙國硯等人抹身轉了回來。
“什麼情況,哪來的槍聲?”江連橫急問。
趙國硯神情嚴肅,低聲說:“東家,壞了,張大帥真要跑了。”
江連橫愕然,緊忙追問:“訊息靠譜麼?”
李正西應聲道:“哥,楊剌子親眼所見,肯定不會錯了,聽說楊參謀都已經到火車站,準備去旅大避難了!”
原來,楊剌子剛才奉命帶人去保護莊夫人,不料途經內城,突見關廂大亂,街上到處都是四散奔走的百姓,場面混亂至極,於是連忙派弟兄趕回來通風報信。
大帥府已經開始往南鐵附屬地搬運家當了。金銀細軟,集裝成箱,一車接著一車,彷彿看不到盡頭,徑直駛向南鐵株式會社的倉庫。
東北王不是白叫的。
老張一感冒,關東三省都得跟著打噴嚏。
報上的新聞弄虛作假,大帥府的風吹草動,已經成了大家推測戰況優劣的重要依據。
如今,帥府動盪不安,百姓見狀,亦如驚弓之鳥,紛紛傳言郭軍已經兵臨城下,眼看著就要炮擊奉天了。
訊息是真的嗎?
恐怕誰都說不準!
事實上,根本就沒有人親眼看見老張出逃,也沒有人看見郭軍壓境,更沒有人聽到開炮的聲音。
然而,恐慌的情緒仍在極速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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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狀即是,市政公署已經瀕臨癱瘓,巡警拒不出勤,城裡的憲兵隊也是棄百姓於不顧,卻全都聚集在大帥府,保護一家之安全,那到底只是老張家的私兵罷了。
奉天大員早已把各自家眷送到南鐵附屬地安頓下來,受東洋人庇護,只留下自己在城裡做做樣子,奉天關廂豈能不亂?
雖說漫天謠言,多半是捕風捉影,但在這種關頭,誰也別裝大尾巴狼愣充智者。
大家都是這麼傳的,你愛信不信,不信拉倒,再怎麼不信,也不耽誤省城陷入無政府的混亂狀態。
賭上全家安危,就為了證明眾人皆醉我獨醒?
恐怕沒人乾的出來。
江連橫見過亂世的模樣,不敢掉以輕心,忙問:“那剛才的槍聲是——”
趙國硯立刻接話道:“大北關有人明火砸窯,而且人數不少,現在南城關那邊也快亂起來了。”
江連橫一聽,當即吩咐袁新法把院門關上,隨後將趙國硯等人領到角落,低聲問:“誰在砸窯?”
“現在還不確定,”李正西說,“天太黑了,楊剌子他們沒看清,就先派人回來送信了,但是聽說至少有幾十人。”
趙國硯接著說:“東家,我懷疑最近城裡來的難民當中,原本就有鬍匪混在裡面。”
“嗯,的確很有可能。”江連橫點了點頭。
遼西那邊,本就山頭林立,鬍匪也是凡人,也要躲避兵災,混在難民隊伍中潛入省城,也不算稀奇。
他們趁亂搶劫,實在太正常不過了。
在江連橫看來,只要對方不是故意針對江家,他就有足夠的把握確保家人安然無恙。
饒是如此,亂則生變,考慮到情況危急,搬去南鐵附屬地避難的計劃,也不能再繼續拖延了。
說話間,遠處便又傳來“啪啪”幾聲槍響。
江連橫環顧左右,心裡惴惴不安,連忙吩咐道:“院裡的人待會兒不可能全都跟我走,總得留幾個‘響子’看家,我要確保路上不會出現意外,東風留下,國硯和西風,你們倆帶幾個人去召集其他弟兄過來,能來多少來多少!”
趙國硯和李正西來不及應承,立刻轉過身,各自叫來兩個腿快的幫手,隨即飛奔而去。
緊接著,江連橫轉頭看向東風,說:“去地庫裡再拿幾把槍,大鏡面兒,馬牌擼子,好用的都帶上,把瓤子備足了。”
張正東點了點頭,正準備抹身回屋時,卻又被江連橫突然叫住。
“哥,什麼事兒?”
江連橫並未立刻回應,而是先陪著東風往回走,待到行至庭院正中,眼見著四下無人,方才低聲囑咐了幾句。
“東風,亂中有變,把好槍交給靠得住的人,要是有叫不準的,去問你嫂子的意見。”
張正東沒有說話,默默點頭,隨即快步朝大宅走去。
未曾想,剛到屋簷下,卻見江雅忽然推開房門,目光在庭院裡遊移片刻,終於落在了江連橫身上。
“爸——”
“嘶,什麼事兒?”江連橫略顯不滿,“剛才不是告訴你別出來了麼!”
江雅用手指了指屋內,卻說:“二叔來電話了,要找你。”
“怎麼了?”江連橫應聲走過去,邊走邊問。
江雅的神情有些茫然,搖搖頭說:“我也不知道,但剛才聽我媽那意思,好像是火車站那邊沒有空房了。”
“什麼?”
江連橫立刻加快腳步,罵罵咧咧地埋怨道:“他到底怎辦事兒的,之前不是還說已經訂好客房了麼,現在又他媽沒了?”
說著,急忙轉身走進客廳。
屋內光線昏暗,影影綽綽,大家都沒什麼動靜,只有西風和穀雨的孩子仍在哭鬧個不停。
穀雨見大哥要來接電話,趕忙抱著孩子起身離開客廳。
胡小妍也看出來江連橫心氣兒不順,便低聲提醒了一句,說:“這事兒不怪南風。”
可惜說晚了。
江連橫氣沖沖地走過去,拿起電話,厲聲喝道:“喂?”
電話那頭的南風唯唯諾諾,剛應了聲“哥”,便立刻迎來噼頭蓋臉一頓臭罵。
“你他媽在那幹雞毛呢,家裡昨天就讓你去訂客房,你他媽還訂不明白,一會兒有,一會兒沒有,禿露反帳的,你嘴裡還有沒有靠譜的話了,沒有客房,你他媽倒是早點放屁啊!”
“哥,我真訂了,但是……但是現在情況有變化呀!”
“什麼變化?”江連橫厲聲質問,“我現在就問你,到底是你整錯了,還是旅館那邊整錯了?”
王正南顫聲道:“都、都沒整錯,但是我剛才過來才知道,咱們原本預訂的客房,讓別人家給佔了。”
“操,哪個癟犢子敢佔用我訂的客房?”
“老於家。”
“他家多啥?”
“哥,那是少帥他老丈人家的遠親吶!”
“那算了,當我沒說!”江連橫心裡怨氣未消,緊接著數落道,“我不是讓你多訂幾間客房麼,除了那家旅館,就沒有別的地方了?”
王正南嘆聲道:“哥,張大帥今天突然往南鐵倉庫運東西,城裡已經全亂套了,那些官老爺一窩蜂似的,這會兒全都把家眷帶過來了,東洋人照顧他們,要求旅館必須配合入住,先前預訂的客房,早就不算數了。”
“那附近沒有差點的旅館麼?”
“有也沒用,你們得快點過來,現在就算有空房,你們人不在,也會被別人搶進去住。”
“情況這麼嚴重?”
“太嚴重了,南鐵這邊全是人,都已經排到小西關了,我在這邊先找空房,破爛點的,大概還能找到,反正我現在浪速通這邊,你們快點過來吧,再晚,恐怕就真沒地方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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