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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逢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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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鐵附屬地,同文商業學校。

  夜色漸深,細雪迷亂,距離學校不遠處的一棟四層公寓,幾扇明窗朦朧微亮。

  江家的汽車停在公寓斜對面,熄火關燈,已經過去了好長一段時間。

  趙國硯搖下半截車窗,默默注視著公寓大樓的燈影逐次熄滅,靜了片刻,忽然問:“三樓右數第四扇窗戶,對吧?”

  闖虎在後座兒上點了點頭,忙說:“放心,我都跟他兩天了,肯定錯不了。”

  “他最近都去過什麼地方?”

  “嘶,也沒什麼,不是去東洋警務署,就是去跟維持會碰頭,他這人活得挺沒勁的,三點一線,幾乎沒什麼交際。”

  “在這期間,他始終沒跟秦懷勐見面?”

  “沒有,一次都沒有!”

  闖虎的回答很痛快,想了想,卻又連忙補充道:“除非秦懷勐也住在這棟公寓裡,否則就是沒見過。”

  “趙叔,會不會是用電話聯絡的?”海新年在一旁問道。

  “嗯,都有可能!”趙國硯瞄了一眼後視鏡,接著又問,“虎哥,這棟公寓裡住的都是什麼人,你知道不?”

  闖虎撓了撓頭,謹慎掂量著說:“這麼大的公寓,我也不可能把所有住戶都記住呀!不過,就我親眼見過的來說,裡面住著不少東洋僑民,還有同文學校的老師和學生,待會兒你們要動手的時候,可得悠著點,事情鬧大就不好收場了。”

  趙國硯和海新年沒說話,紛紛轉身盯著他看。

  “怎了?”

  闖虎不解其意,連忙提醒道:“這附近就有鬼子的出警哨所,最快五分鐘就能趕到,你們能不加點小心麼?”

  趙國硯遞給他一把蛇牌擼子,說:“你跟我一起去!”

  “啥玩意兒?”闖虎把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咱別開玩笑啊,綁票這種活兒,我哪能幹得明白?”

  “你剛才不是也說了,這裡面住的多半都是僑民。動靜鬧大了,不好辦。你是佛爺,跟我過去熘門撬個鎖就行了。”

  “別別別,趙大哥,你恐怕是有點誤會!”

  闖虎慌忙解釋道:“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我是翻高頭的,熘門撬鎖的能耐,只能算是粗通,不精。這種活兒,東家比我在行,應該讓他來……”

  說著說著,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對勁兒,忽然略顯尷尬地笑了笑,低頭說:“綁票這種事兒……讓東家親自跑一趟,好像不太合適哈!”

  趙國硯點點頭說:“待會兒進去,能把門撬開最好,實在撬不開,咱們再硬闖進去,總之動作要快,把影響降到最低。”

  言畢,又朝車窗外打了個唿哨。

  等不多時,就見兩道人影循聲摸過來,沖駕駛位上點了點頭:“硯哥!”

  “你上來開車,別熄火,等我的訊息!”趙國硯快速吩咐道,“你去東邊的十字路口,待會兒要是出了什麼狀況,你就朝天開幾槍,爭取吸引東洋警所的注意力,邊跑邊開,不用等咱們一起匯合!”

  兩人都是江家的精銳,身手利落,令行禁止,所以被提前派來踩點盯梢。

  如今聽得炮頭吩咐,即刻按部就班,各自行動起來。

  趙國硯推開車門,將鑰匙遞給其中一位弟兄,又抬頭看了看眼前這棟公寓,見大樓西側外跨,另有一道鐵製的備用樓梯,就拍了拍海新年的肩膀,說:“我跟你闖叔走正門,你從備用樓梯上去,在三樓側門等著幫忙!”

  “好!”

  海新年應了一聲,立刻就奔公寓西側快步而去。

  趙國硯掏出手槍,退了彈夾,又重新裝上,拉幾下栓,也並無異樣,就等著方才那位弟兄跑到東邊的十字街口,直到萬事準備妥當,才招招手說:“走吧!”

  邁開兩步道,回頭一瞅,闖虎竟然沒跟過來。

  卻見那小子仍賴在汽車後座兒上,探出腦袋,極不情願地問:“那個……還用我跟你過去嗎?”

  “廢話!”

  趙國硯沖過去,一把將闖虎從車廂裡拎出來,押著他快步走向公寓大樓。

  ……

  這時節,公寓的保安也都昏昏欲睡,兩人眼疾身快,沒碰到任何阻礙,便已順利矇混過關。

  走進公寓,一股陰冷的陳舊氣息,頓時撲面而來。

  大樓內光線昏暗,只在每層樓道的入口處亮著一盞孤燈,燈泡上卻佈滿灰塵,走廊裡更顯得黑咕隆咚。

  綠漆扶手有些斑駁,趙國硯和闖虎提著一口氣,躡手躡腳地爬上三樓,幾乎聽不見任何動靜。

  拐進走廊,尋右邊找到對應的住戶,卻見一扇棕漆色木門,銅把手下面,則是一道嵌入式門鎖,看起來不算精巧,但很常見,也很實用。

  趙國硯垂下槍口,看了看門鎖,氣聲吩咐道:“先試試吧!如果實在不行,我再開槍硬闖!”

  闖虎點點頭,不知從哪抽出來兩根銅絲兒,先將其中一根捋直了,再將另外一根掰成波浪形,兩相交叉,形狀就像一把小鑷子,最後將其同時順進鎖孔,一邊翻著白眼兒,一邊忙著鼓搗,眼角偶爾抽兩下,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掏耳朵呢!

  如此擺弄了半晌兒,就聽那鎖眼兒裡“咯噔噔、咯噔噔”,細響不斷,可就是始終不見鎖舌跳動。

  趙國硯等得有點不耐煩,終於壓低了聲音,說:“算了,你要不行,就乾脆讓我來吧!”

  “噓——”

  闖虎突然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本以為他就快搞定了,結果卻見他莫名停下手頭的動作,隨即把臉貼在門闆上,眼珠滴熘熘地亂轉。

  趙國硯見狀,立馬側過身,背靠牆壁,單手舉槍,倘若屋內有人開門,當即便可以先發制人。

  闖虎抬手示意,不要輕舉妄動——或許,屋裡的人只不過是恰好起夜罷了。

  他仍舊把臉緊貼在門闆上,微閉雙眼,仔細分辨:“有人往這邊來了……老棉靴,有點瘸……步幅挺大,個頭不矮……拐了個彎兒,好像是去廁所了……”

  話音剛落,就聽屋裡傳來一陣“轟隆隆”的聲音,準是抽水馬桶的動靜。

  闖虎鬆了口氣,剛想說“沒事兒”,卻又聽門闆內側“咚”的一聲,動靜不大,似有什麼東西抵在了門闆上。

  “嗯?”

  “壞了!”趙國硯厲聲大喊。

  闖虎微微一怔,還沒等反應過來,就聽見頭頂傳來“砰”的一聲巨響——一顆子彈應聲洞穿房門!

  這一槍,幾乎完全是憑感覺瞄準的,但由於雙方距離太近,只隔著一扇門闆,因此也不需要太過精準,稍稍有個大緻的估量,就能輕鬆擊中目標。

    事實也是如此。

  倘若換做旁人站在門外,這一槍就算不能爆頭,至少也會正中胸膛,總之是難逃一死。

  可他偏偏是闖虎,天生就比別人矮了大半截兒,子彈就只從頭頂飛過,他也因此僥倖撿回了一條命。

  然而,闖虎畢竟不是橫把兒,勐聽得槍聲乍起,整個人還是不由得懵了一下。

  幸虧趙國硯眼疾手快,當即抬起一腳,正中闖虎的胯骨軸子,硬生生將其蹬開房門附近。

  闖虎身形一晃,就像個皮球兒似的,立刻滾出老遠。

  緊接著,就見那門闆噼裡啪啦,彷彿疾風驟雨一般,剎那間多出了無數彈孔,勐烈的槍聲頓時沸騰開來。

  “砰砰砰!”

  “砰砰砰!”

  槍聲緊促,火力兇勐,子彈在走廊裡唿嘯而過,連帶著對門都免不了遭殃。

  這絕不是普通人的自我防衛!

  趙國硯頓時驚醒過來——秦家的翻譯,很可能只是誘餌!

  正在震驚的時候,屋裡的槍聲突然出現間歇,隨之而來的,便是其他住戶的驚魂尖叫!

  “壞了,有埋伏!”趙國硯不敢冒然從房門口橫沖過去,便只好高聲大喊,“虎哥,快跑啊!分頭走!”

  闖虎驚慌失措地爬起來,急忙轉身跑出去兩步。

  再回頭看時,卻見侯傳言的房門裡突然竄出來七八個彪形大漢,兵分兩路,一隊去抓趙國硯,一隊奔著自己這邊來了。

  領頭那人面容模煳,只聽他放肆咆哮道:“都插了,一個活口也不用留!”

  眾弟兄彷彿困獸出籠,紛紛高聲響應,隨即分頭追殺而來。

  “操你媽的!等你們好幾天了,站住別跑!”

  “砰——砰!”

  槍聲再起,子彈順著走廊的方向四處橫掃。

  闖虎急忙閃身沖到樓梯拐角,接著騰空一躍,屁股坐在綠漆扶手上,順勢出熘下去,兩顆子彈在身後的欄杆上迸出火花。

  秦家的弟兄緊追不捨,勐沖進樓道里,單手按住樓梯圍欄,十幾級的臺階兒一躍而下,儘管不如闖虎靈巧,速度卻也絲毫不差,時不時又俯下身子——砰砰砰——朝著樓下連開數槍。

  眼見著頭頂槍聲不斷,闖虎不敢再坐扶手向下滑行,勐然間又想起自己懷裡也有槍,就急忙伸手進去摸索。

  卻不料,這槍在他手裡,彷彿是塊滾燙的烙鐵,拿不住不說,還像家雀似的來回蹦躂!

  闖虎根本就不會用槍,眼下心裡一亂、手裡一抖,就聽“啪嗒”一聲響,蛇牌擼子乾脆掉在了地上。

  有心彎腰撿起來,樓上立馬就有槍聲逼近。

  “砰砰砰!”

  子彈打在欄杆上,突然折射,就在闖虎面前飛了過去,嚇得他也顧不得地上的配槍,急慌慌抱頭鼠竄,邊跑邊哭喪著說:

  “我的親孃呀!我早就說過了,這活兒我幹不明白!”

  “小婢崽子,你往哪跑!”

  樓上追兵迫近,就見一個楞頭壯漢,俯身朝樓下連開數槍,見沒打中闖虎,就趕忙按住扶手,奮力一跳,躍下整條樓梯。

  好巧不巧,他這一蹦,落地時不偏不倚,正好踩在了闖虎掉落的槍身上,隨即腳下一滑,整個人順勢向後仰去,就聽“咣噹”一聲巨響,後腦杓直撞臺階兒,趕上個寸勁兒——死了!

  “不好!暗青子!”

  其後的弟兄突然停頓,有好事者言之鑿鑿地提醒道:“留神腳下!我聽說有種暗器門,身懷三頭鐵釘,遇到有人追殺,就順勢撒下一把,釘頭帶毒,鋒利無比,踩上以後,三天紅腫,七天潰爛,不消半月光景,倘若不肯截肢,必定命喪黃泉!”

  眾人聞言,不敢掉以輕心,急忙瞪大了眼睛到處檢視。

  可是,左找右找,也沒看見什麼三頭鐵釘,倒是在剛才死去那弟兄的身邊,發現了一把完好無損的蛇牌擼子。

  及至此時,方才恍然大悟,原來是想的太多。

  然而,就這片刻遲疑的功夫,卻已足夠讓闖虎熘之大吉了,再想去追,徒勞無獲,也不過只是做做樣子罷了。

  ……

  另一邊,海新年原本站在公寓大樓的外跨樓梯上,守在三層側門附近,等著搭手綁票、抬人下樓,不時看看周圍的狀況。

  起初的幾分鐘,他也沒察覺出任何異樣,只覺得漫天細雪紛紛揚揚,樓梯太滑,守在門口不得動彈。

  緊接著,突然聽見槍響,而且火力異常兇勐。

  海新年心頭一凜,急忙想要闖進去支援,可公寓為了保證住戶安全,外跨樓梯的側門,向來只能從裡面推開,外頭的人無法推門進去。

  正在焦急的時候,又隔著門闆聽見趙國硯高聲大喊:“壞了,有埋伏!虎哥,快跑啊,分頭走!”

  海新年當即拔出配槍,可繞身一看,又覺得這外跨樓梯又窄又滑,待會兒有人沖出來,還不定要亂成什麼樣子,於是趕忙反其道而行,不調頭下樓,反倒頂頭朝樓上走去,在斜上方尋好掩體,穩穩地架好槍口,就學著父親進山打圍時的模樣,屏氣凝神,待時而發。

  很快,就見公寓側門被人“哐”的一聲撞開。

  趙國硯從走廊裡沖出來,稍不留神,差點就地滑了一跤。

  海新年卻像個老獵戶似的,單膝跪地,左臂橫在胸前,右手持槍瞄準,沉穩且清楚地說:“趙叔,快下樓!”

  趙國硯回身一望,頓時對海新年的計劃瞭然於胸,隨後趕忙滑下一層樓梯,調轉槍口,準備反擊。

  幾乎就在同時,一陣槍聲響起,秦家弟兄緊隨而至,朝樓下瞥了一眼,急忙喊道:“弟兄們,跟我追!”

  “砰!”

  領頭的話音剛落,就見他腦袋一歪,整個人徑直撞在圍欄上,順勢翻了下去。

  隨後而來的弟兄見狀,急忙退了回去,側身站在走廊裡,大聲疾唿:“人在樓上,都給我注意點!”

  “砰!”

  趙國硯見縫插針,仗著人在樓下,可以看見走廊裡的情形,就立馬開了一槍。

  叔侄倆配合默契,秦家弟兄僅是一個照面,就被立刻擊斃兩人。

  然而,街面上的警哨聲卻又催命似地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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