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藏鋒
宮保南點了點頭,目光很平靜,甚至有點淡漠。
關偉是個性情中人,一見他來,萬千思緒湧上心頭,當即拄著柺棍兒,斜倚在門闆上,顫巍巍地站起身來。
“老七,真是你啊!”
正說著,就往前邁出兩步,結果卻撲了個空。
宮保南閃身躲開,走進院子裡,隨後迅速關上半扇院門,站在門闆的陰影中,看著關偉差點撲倒在地,忍不住嬉笑起來。
“操,你他媽就不能接我一下啊?”
關偉連忙頂住柺棍兒,踉蹌幾步,才勉強站穩身形。
宮保南笑著說:“別來那套,我嫌牙磣。”
關偉又罵:“我他媽情緒都到這了,你怎這麼掃興呢?”
宮保南沒有回應,低頭瞥了一眼老六的雙腿,漸漸收起笑容,不再言語。
哥倆兒面對面,站在同一座小院兒門口,只不過院門敞開半扇、緊閉半扇,兩人便也因此一個在明、一個在暗。
沉默半晌兒,宮保南開口問道:“怎的,瘸了?”
關偉不願提起這茬兒,就擺了擺手,隨便揶揄道:“你可真是火眼金睛啊,這都被你看出來了?”
宮保南不肯接招,琢磨片刻,又笑著說:“還整根小柺棍兒。”
“那不然呢?”
“拿來我瞅瞅。”
關偉沒有多想,就把柺棍兒遞過去,順勢仔細打量宮保南的相貌,眼裡忽然有點模煳,繼而幽幽嘆道:“老七,你也見老了,你看你這鬢角,都有白頭髮了。”
宮保南哼了一聲,掂量著手中的柺棍兒,岔開話題說:“整得還挺亮。”
“能不亮麼?”關偉苦笑道,“我都盤了十幾年了!”
緊接著,又問:“對了,老七,你怎麼知道我在這住?”
宮保南抬了下眼皮,卻說:“廢話,這小院兒以前是大哥的,難道還得給你單獨蓋座宅子麼?”
關偉一愕,忙說:“對對對,那倒也是……老七,你這些年,過得怎麼樣啊?”
宮保南笑道:“還行吧,反正肯定比你強點。”
關偉咂了咂嘴,一臉無奈地說:“你小子還是這麼會嘮嗑。”
“實話難聽!”宮保南歪頭望向門外,略顯好奇地問,“哎,剛才那女的是誰啊?”
“哦,那是小妍買的丫頭,派過來照顧我的。”
“辦了?”
“嘖!哥的事兒,你少打聽!”
宮保南擺了擺手,又笑道:“行,我不打聽,省得回頭髒了我的耳朵!我就是想問問,她什麼時候回來?”
關偉看看天色,唸叨著說:“這個點剛出去,反正頭中午之前,肯定是回不來了。”
宮保南一聽,邁步就奔正屋走去。
關偉自然沒有阻攔,只是忽然想起什麼,連忙扶著門框大喊:“喂,我說老七,你把我那棍兒還我呀!”
連喊幾聲,沒有回應,氣得關偉破口大罵:“操,缺德玩意兒,瘸子的柺棍兒你也搶,你他媽還是人嗎?”
“哐當——”
房門關上,宮保南已經進屋去了。
他根本就沒把老六當瘸子看。
關偉無可奈何,只好扶著院牆熘邊兒走,朝正屋房門緩緩挪蹭。
等到走進屋內,早已累得氣喘吁吁,卻見宮保南正蹲在外屋地的碗櫃旁,耗子盜洞似地到處翻騰,一點沒拿自己當外人。
沒過多久,就在廚房裡翻出三張大餅,一盤皮凍,一碟芥菜絲,兩顆鹹鴨蛋,忙忙叨叨的,看起來還不太滿足。
關偉倚在門口,終於在牆邊拿到柺棍兒,喘著粗氣說:“不是,你小子跑我這來砸窯吶?”
“嗐!你不知道我這趟回來有多折騰,都把我給餓壞了!”
宮保南一邊說,一邊拿起灶臺旁的暖壺,倒一碗滾燙的熱水,往裡打了個雞蛋,再撒點鹽,攪和攪和,就忙著往屋裡搬。
關偉見狀,忍不住問:“現在城裡的飯館都關門了?”
宮保南沒有解釋,途徑關偉面前,卻說:“你也別閒著,去把炕燒了,給我整熱乎點兒!”
“誰?”關偉低頭看看兩條腿,又指了指自己,“我呀?”
“廢話!我是客人,誰家來且,有讓客人燒炕的?”
“你不是我兒子麼?”
“柺棍兒還想不想要了?”
“別別別,我燒,我燒還不行麼!”
關偉本來就拿他沒轍,現在更沒轍了,只好拄著柺棍兒走向灶臺,老老實實地去給老七燒炕。
可是,他那副腿腳,站又站不穩,蹲又蹲不下,想要生火燒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兒。
於是就吭哧癟肚,忙活了好長一段時間,才終於把炕燒熱。
隨後,又慢吞吞地挪蹭到東屋門口,往裡看了看,卻見宮保南正盤腿坐在炕上,吃得風捲殘雲,只眨眼間的功夫,兩張大餅便已下肚,並且仍然沒有要停的意思。
見此情形,關偉不禁提議道:“老七,要不整兩口兒?”
宮保南擺了擺手,卻說:“不了,我等會還有事兒,擱你這待不了多長時間。”
關偉有點失落,忙又勸道:“現在外頭打仗呢,你還有什麼事呀,多待幾天,咱哥倆好好嘮嘮,就當陪我解個悶兒唄!”
宮保南看他那副可憐勁兒,實在不忍拒絕,就嘆了口氣,說:“行吧,那就陪你喝一杯,但我待會兒還是要走。”
關偉現在很容易滿足,連忙點點頭說:“好,那你等我去拿酒來!”
宮保南見狀,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但這種憐憫稍縱即逝,取而代之的是無語和不滿。
卻見關偉忙裡忙外,不只是去拿酒,還接連端上幾樣下酒菜,一碗醃肉、一盤香腸、一袋果子和一碟油炸花生米。
雖然都是冷盤,但也遠比大餅就湯強上百倍。
宮保南看看手裡的鹹鴨蛋,又看看炕桌上的下酒菜,忍不住罵道:“媽的,你剛才把這些東西藏哪兒了?”
關偉眨了眨眼,說:“沒、沒藏呀,就在那放著呢,你剛才沒看見吶?”
“放屁!有好東西,你不早點拿出來!”
“誰讓你那麼著急……再說你現在吃,不也一樣麼。”
“我都吃兩張大餅了!”
“嗐,那就多坐一會兒,消消食,慢慢吃。”
宮保南翻了個白眼,低聲咒罵幾句,連忙拿起筷子硬往嘴裡噎。
關偉佯裝無事發生,明明已經上炕了,卻仍舊把柺棍兒橫在身前,牢牢抱住,又故意岔開話題。
“老七,你待會有什麼事兒啊?”
“沒什麼,就是等吃完飯以後,準備把你給插了。”
“嘖,我跟你說正經的呢!”關偉擺好酒盅,分別滿上,隨後遞給老七一盅,“你這趟回來,去沒去看小道呢?”
“沒有。”
“那你打算啥時候去看他?”
“我就沒打算去。”宮保南淡淡地說,“而且,你也不許告訴任何人,我已經回奉天了,包括剛才那個女的。”
“為什麼?”關偉百思不得其解,“老七,小道恨我,但這事兒跟你也沒關係呀!你都多少年沒回來了,我算算……宣統三年,就是民國……你都已經十四年沒回來了,雖說他是小輩兒,但他又不知道你回來,你應該過去看看他呀!”
宮保南並不吭聲,看起來似乎另有打算。
關偉卻把手伸進懷裡,忽然摸出一張相片,遞過去,笑著說:“老七,快來看看,你都已經是爺爺輩啦!這是小道的閨女,叫江雅;這是小道的兒子,叫江承業;聽說還有個小兒子,但不在這張相片上,叫江承志。”
宮保南確實有點驚訝,連忙接過來低頭看了看。
幾年前的老照片了,江雅印在上面,還是個小不點兒。
宮保南會心一笑,搖搖頭說:“不像小道。”
“這孩子模樣隨媽,像小妍。”
“確實,尤其是眉眼那裡,跟她媽長得一樣。”
宮保南一邊說,一邊旁若無人地把照片往懷裡揣。
關偉大驚失色,立馬奪回去,連聲罵道:“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你這麼不要臉的,誰說給你了?”
“哦,你還要吶!”
“廢話,我現在就指這張照片活著呢!”
關偉把照片揣進裡懷,輕輕拍兩下,忽又顯出憂慮的神色,低聲道:“老七,說真的,你得過去看看。小翠前幾天跟我說,江家好像在辦喪事,我最近整宿整宿睡不著,心裡不踏實。你就當過去幫我問問,江家到底出啥事了。”
宮保南卻問:“你是不是不能出這院子?”
關偉垂下眼皮,搖頭嘆道:“戴罪之人,還出去幹什麼,等著掉腦袋啊?”
宮保南的眼裡並無同情,只是略顯唏噓,靜默一會兒,忽然說:“好像是紅姐死了。”
“你說啥?”關偉面色蒼白,瞪大了眼睛問,“你不是剛回來麼,你怎知道的?”
宮保南就把昨天夜裡在龍山腳下偶然聽到的訊息,大略講了一遍。
整個江家上下,除了紅姐以外,還有誰配讓小道盡孝?
死者必定是許如清無疑。
關偉聽了,倍感震驚,緩了半晌兒都沒回過神來,忽然顫聲道:“那也就是說……紅姐是橫死的了?”
“這我不敢確定,我只知道,那夥人跟小道有仇,想要趁著紅姐出殯那天,直接把江家一鍋端了。”
“他敢!”
關偉怒拍桌案,震得滿桌杯盤叮鐺作響。
宮保南皺了皺眉,忙把酒盅提起來,問:“你幹啥,要下地走兩步啊?”
“老七,你還有心情開玩笑?”關偉罵罵咧咧地說,“都這個節骨眼兒了,你還有心坐這跟我喝酒?你還不趕緊去找小道,把這些情況都說清楚,好讓他早點有準備呀!”
“急什麼,現在城關戒嚴,市民進出都受限制,紅姐又不可能現在出殯。”
“那你也得去找他呀!”
關偉忙說:“老七,我知道你退下來不容易,你不想露面,怕再陷進去,這我也能理解,但那可是你大侄兒!咱們親手把他給帶大的,你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他往火坑裡跳啊?”
宮保南卻道:“我只是不去見他,又沒說不告訴他。”
“你什麼意思?”
“我現在瞭解的情況太少,連老夜是誰都不知道,可他們對江家的瞭解,卻是知根知底,所有核心骨幹,他們全都知道,這種時候,我就更不能露面了。”
“嘶,我怎麼覺得你更應該露面呢?”關偉皺眉道,“現在情況這麼緊急,你至少也該去幫小道出出主意啊!”
宮保南搖了搖頭,卻問:“我離開奉天十四年,現在除了小道他們以外,這城裡還有幾個人知道我?”
關偉眨眨眼說:“你本來也沒啥蔓兒呀!人家怕的是‘海老鴞’,不是你宮保南!”
“這就對了,現在就算是小道手底下的人,絕大多數也都不認識我,他們不認識我,我這個人就不存在。”
“哦,暗堂口!”
“看來你還沒傻到家,但這不算堂口,我一個就夠用了,人多添亂。”
“也是,我看小道那幾個手下,除了趙國硯還算湊合,其他人都有點成色不足,還差得遠吶!”
“這不是很正常麼?”宮保南反問道,“誰家的雞籠子,能養出鷹來?”
關偉點點頭道:“說的也對,大哥他們幾個,不是兵痞,就是鬍匪,四風口沒法比,他們都是在城裡長大的……”
“跟你一樣。”
“呃……不說這些了,你剛才提到暗堂口,我覺得這也不耽誤你去見小道吧?”
宮保南擺擺手說:“事以密成,言以洩敗。說了不見,那就不能見,每見一次,就多一次走漏風聲的危險。”
關偉默然點頭,沉吟片刻,忽然說:“老七,你這樣……不是又回來了麼?”
宮保南抿了口酒,嘆聲道:“就像你說的,誰讓他是我大侄兒呢……我把白家的姑娘送去留洋了,她以後可能回國,也可能不回國,反正等她畢業以後,人也長大了,不需要我了,她有自己的生活,我也不能總一個人在外頭飄著吧?”
“落葉歸根。”
“得了,奉天也不是我老家,我只是想埋在大哥身邊,等到百年以後,哥幾個好歹還能湊在一起說說話。”
關偉忽然有點傷感,垂下頭說:“你們都埋在一起了,那我呢?”
宮保南沒有接話。
“唉,紅姐也走了,我連最後看她一眼的機會都沒有。”關偉悶了一盅酒,隨後又將酒盅滿上,提起來問,“老七,你說我有那麼大的罪過麼,我也不求別的,我就想最後再送送紅姐,這也算過分麼?”
沒想到,宮保南突然正色道:“叛徒就是叛徒,你有什麼資格提要求?”
關偉一愣,彷彿天塌了,整個人頓時陷入某種莫名的惶恐之中。
“老七……連你也恨我?”
“我要是恨你,那就不來看你了,但我沒資格原諒你,你對不起大哥,也對不起小道。”
關偉突然慌亂起來,當即賭咒發誓道:“老七,我要是有半點對不起大哥和小道的地方,老天爺睜眼看著,我關偉碎屍萬段,天打五雷轟,永世不得好死!我是給周雲甫當過招子,但我真沒害過大哥,更沒想過害小道!”
宮保南想了想,隨手拿起酒盅,低聲問:“這裡有杯酒,我往裡啐一口,喝了死不了人,那你喝不喝?”
關偉蔫兒了。
他根本無話可說,更無力反駁什麼。
宮保南沒有指責他,只是很平靜地陳述事實:“你給周雲甫當招子,盯著大哥的一舉一動,把這座宅子的位置告訴張九爺,差點害死了小道和小妍,你還有什麼可說的,想說這些都是無心之舉?”
關偉羞愧難當,連忙埋頭抹了一把眼淚。
宮保南搖了搖頭,低聲嘆道:“將功贖罪,找機會補救吧!”
“我倒是想補救,可人家也得用得著我呀!”關偉看了看自己那兩條腿,“老七,我已經是個廢人了!”
“大哥曾經說過,死人有時候都比活人管用,你不過就是瘸了,怎麼能叫廢人呢?”
“嗐,我倒是託東風給小妍帶過話,要是真碰見什麼解不開的死局,儘可以把我豁出去,但我就怕等不到那時候了。”
關偉黯然失色,或許是長期幽禁的緣故,他對現世生活的期待寥寥無幾,反而更加擔心身後之事。
想的越多,就覺得死亡越近,明明身子骨還算硬朗,卻常常感覺大限將至,有很多事來不及交代,有很多人來不及道別。
好在,他今天跟老七重逢了。
生活中除了孫女江雅,便又多了一份盼頭兒。
宮保南默默地看著他,忽然提起酒盅,說:“來吧,六哥,我陪你乾一杯!”
關偉點了點頭,重新振作起來,卻又勐地想起什麼,說:“老七,這一杯,先敬紅姐吧?”
宮保南應聲道:“好,那就先敬紅姐!”
關偉想了想,又說:“還有大哥他們,咱倆都敬了吧!”
“行,你說了算,反正酒是你的,我不心疼。”
“老七,就你這摳門兒的毛病,這輩子都別想有啥出息了!”
說著,兩人就往地上灑了幾杯酒,隨後才給各自滿上,碰杯,仰頭,酒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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