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應運而生
奉天城北,江家大宅。
天將黑時,闖虎捎來幾份晚報,交給江連橫和胡小妍翻看輿情。
江家訂購的傢俱已經送到,整座大宅煥然一新,其間自然又添了幾筆不小的花銷。
闖虎閒得發慌,就坐在沙發上,蕩著兩條腿,東張西望地打量著宅子裡的嶄新氣象,心裡頗有些感慨。
江連橫和胡小妍也不理他,只管埋頭看報。
客廳裡靜悄悄的,除了“唰啦啦”的紙張翻動聲,便再無其他動靜。
許多報紙都臨時加刊,特別評論了八卦街商民騷亂的情況,《盛京時報》更是寫了整整一版的評論文章。
“據悉,東洋僑民小島賢人今日十時許,於南市場八卦街遭遇商民襲擊。兇犯手持鐵錘,敲打小島賢人頭部,以緻重傷暈厥,其行為惡劣,嚴重損害兩國親善。大東洋帝國駐奉天領事館現已照會張雨亭總司令,要求如下:
“其一,奉天警務處速將兇犯移交東洋警務署審訊,限期三日,不得有誤。
“其二,立刻停止城中排日遊行,恢復省城秩序,並逮捕煽動者,嚴懲不貸。
“望東三省保安司令部為兩國親善著想,遵守條約規定,從速照辦,以茲警告……”
這不奇怪,《盛京時報》是東洋人創辦的刊物,自然處處要替東洋人說話。
再看其他幾家華人創辦的晚報,卻是另外一番慷慨陳詞,粗略掃了兩眼,倒有幾處標題格外醒目,諸如《奉天商界岌岌可危,聯合互保迫在眉睫》、《商界聯合,能者為之》、《告奉天同胞書——抵制日貨,振興工商》等等……
“這是你寫的?”江連橫指著報紙問。
闖虎欠起身子,湊過去看了看,眼睛一細,點點頭說:“是我寫的,還有這篇,也是我寫的。”
江連橫笑了笑,說:“看不出來,你還能寫這麼正經的東西吶!”
闖虎愣了一下,卻說:“東家,我寫的一直都是正經東西,很嚴肅,只是被誤讀了——心生效法者,禽獸也!”
“你罵誰呢?”江連橫不禁皺了皺眉。
闖虎心下一慌,正要解釋,卻見胡小妍咳嗽兩聲,也把報紙攤在茶几上,隨即拿起手邊的熱茶,輕輕吹了兩口。
“別扯沒用的了,現在情況怎麼樣?”大嫂一邊呷著茶水,一邊詢問,“衙門把邵掌櫃交出去了嗎?”
闖虎搖搖頭道:“據我所知,目前還沒有,聽幾個記者打聽到的訊息,說是省府也在跟東洋人交涉,最後的結果大概是衙門主審,東洋人出席旁聽,反正是商量著來吧!”
“那城裡的遊行呢?”胡小妍又問。
“憲兵和巡警都出動了,跟著遊行隊伍走了半天,但誰也沒抓,就是不讓大家闖進租界示威,最多只能在平安通那邊喊喊口號,再往前走,就算官差不管,鬼子恐怕都要開槍了。”
闖虎繪聲繪色地把今日遊行的盛況描述了一遍。
作家的話,難免有點誇張,但最基本的事實總歸是不容更改。
胡小妍聽罷,點點頭說:“既然沒有抓人,那就說明張大帥對這件事已經默許了。”
闖虎也說:“是啊,現在官府有意煽動輿論,拖延條約落實,各家商紳也都有聯合互保的打算,天時地利人和,樣樣齊全。東家,我看現在時機已經成熟,要不然,您就乾脆往前上兩步吧!”
“還差點意思,”江連橫說,“等我除掉了秦懷勐,再進一步也不遲。”
他所謂的“再進一步”,其實就是那天任老闆的提議:奉天商紳應該聯合互保,防止東洋人收購商業地産,共同抵抗外資入侵。往大了說,是為國為民的義舉;往小了說,是保障各家的生意利潤。
這種事情說出來,走到哪兒都不虧心。
整個奉天城算來算去,也只有江連橫才能當此大任。
而且,官府已經傳達了老張的吩咐,儘管沒有明說,但話裡話外的意思,就是要讓江家帶頭,默許民間抵制東洋僑民收購商業地産,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奉命行事。
不過,既然決定商紳互保,便總要有個名分,橫不能奉天各大商號全頂著江家的名頭,就算其他商戶不介意,江連橫自己也得掂量掂量,畢竟樹大招風,真把自己的姓氏抬出去,恐怕還會招來禍端。
“叫什麼呢?”
江連橫喃喃自語,一時間也沒了主意,腦子裡掠過幾個名號,或是太過招搖,或是俗不可耐,總覺得有些不妥。
若是劉雁聲還在,憑他的金點學識,或許能取個不錯的名號。
“闖虎?”
江連橫往前探出身子,問:“你好歹也是個耍筆桿子的,有沒有什麼好主意?”
闖虎沉吟半晌兒,眼前忽然一亮,說:“東家,商紳互保,本質上是個社會團體,咱畢竟不能起個匪號,像什麼鬼拍門、閻王李,這些都不合適,咱得起個上點檔次的,叫著順口,還得帶點霸氣。”
“有好主意,你就直接說,別在這磨磨唧唧!”
“哦!我想過了,商紳互保即是合縱連橫,正好暗合了東家的名諱,這又是個民間自發的社會團體,不如兩邊單取一個字,就叫‘橫社’吧?”
“橫社?”
“怎麼樣?”
闖虎對此頗為得意,覺得這是他能想到的最恰當的名號了。
江連橫細細咂摸片刻,也覺得不錯,就轉頭問胡小妍:“媳婦兒,你覺得怎麼樣?”
胡小妍倒不是很在意,擺了擺手,說:“名字而已,叫什麼都無所謂,關鍵是看到底能起多大作用,如果大家齊心協力,那樣最好,就怕有些人白佔江家的便宜,真到關鍵時刻,他們倒往後縮了。”
“這倒不難,”江連橫說,“只要那幾個大老闆真心實意,就不會有什麼問題。”
江家本就控制著奉天各大廠房的勞工把頭兒,要是再能徹底掌控商界,底氣自然更足,日後遇到什麼麻煩,左手叫歇,右手罷市,恐怕就連東洋人也得禮讓三分。
話又說回來,江家最近之所以沒有動用叫歇,一則是因為戰亂初定,省城急需恢復生産;二則勞工的日子也不好過,停産以後,許多人都斷了生計,現在全無叫歇的意願。
正說著,院子裡忽然傳來動靜。
三人翹首一看,卻是李正西和海新年正風塵僕僕地趕了回來。
李正西走進客廳,坐下來就說:“哥,秦懷勐那事兒黃了,邵掌櫃和馮掌櫃都沒簽合同,有幾家之前已經簽了的,一看城裡示威遊行,家門口都被潑了糞湯子,現在知道怕了,有幾家老闆還跑去商埠局告狀,說要廢除合同呢!”
江連橫頗有些感慨,說:“沒想到,邵掌櫃六十多了,也還有點血性。”
李正西嘆道:“嗐!他也是沒招了,人都是被逼出來的!”
闖虎點點頭說:“那確實,人都是逼出來的。”
大家愣了一下,或許是受到他平時著作的影響,都覺得他話裡有話,再看他時,眼神裡都有些異樣。
闖虎皺起眉頭,尚不自知地問:“怎了,我說的沒錯啊,人就是逼出來的。”
“虎子,上樓待會兒去吧!”江連橫支開他說,“老實等著開飯,這裡沒你的事兒了。”
等闖虎走後,胡小妍才問西風:“那邵家人現在怎麼樣?”
李正西說:“老頭和兒子都被抓了,一個在南城監獄,一個在租界大牢,家裡就剩下老太太和兒媳婦,還有個孩崽子,店裡也被搬空了一大半,倆人現在正忙著籌錢,打點官差,讓老爺子少受點罪呢!”
“唉,也不容易。”
胡小妍嘆了口氣,咳嗽兩聲,又對江連橫說:“雖然邵家沒有明確表態,但不管怎麼樣,人家也沒簽合同,眼下正是收攏人心的時候,要不你待會兒過去看看,幫忙打點打點,保不齊人家就順了咱們的意思呢!”
江連橫也覺得這是個佯裝偽善的好時機,就點點頭說:“行,正好我再去衙門打聽打聽,這案子最後到底怎麼算。”
說罷,又轉頭望向西風,接著問:“國硯呢?”
“哦,老趙帶著曾守義,正在南市場熘達街呢!那邊人多,他們倆拋頭露面,打算看看能不能勾來幾個投降的合字!”
“也好,儘快挑唆他們散夥兒,到時候秦懷勐也就不攻自破了。”
“問題是,到現在也沒找到秦懷勐藏在哪兒!”
李正西話到此處,忽然有些困惑,便問:“哥,那天滿蒙文化協會開會,我手底下的招子,明明已經看到秦懷勐進了平安通207號,闖虎也確定,孟鐸那小子還去那見過秦懷勐,你怎麼……怎麼就一口咬定秦懷勐不在那呢?”
海新年也覺得奇怪,跟著說:“乾爹,我跟趙叔也去踩過點,最近這些天,那棟小洋房周圍到處都是鬼子,裡面住的人明顯有點身份,不是秦懷勐,還能是誰?”
“他不在那,”江連橫很篤定地說,“那些鬼子不過是障眼法罷了。”
“可是……有什麼根據呢?”
“根據?”
江連橫想了想,拍拍海新年的肩膀,笑著說:“等這陣子過去了,我就讓你看看什麼叫根據。”
海新年點點頭,自然沒話可說。
李正西卻不禁皺起眉頭,大哥大嫂從來不是愛打啞謎的人,如今這般藏著掖著,只能是另有打探訊息的路子,而他唯一能想到的幫手,就是蘇家。
這倒也能說得通,蘇文棋畢竟不想再參與江湖紛爭,江連橫不肯透露訊息來源,也在情理之中。
這時候,穀雨忽然從後廚走出來,低聲說:“哥,嫂子,要開飯了。”
宋媽等人遇難以後,江家為了確保大宅安全,始終沒有另聘保姆,各家媳婦兒就臨時當起了廚傭,說是大家一起動手,其實主力只有花姐和穀雨兩人。
莊書甯大家閨秀,十指不沾陽春水。
長這麼大,別說做飯了,就連蔥花兒是怎麼切的都不知道。
程芳雖然也是出身商戶,但沒那麼有錢,倒也知道些烹飪技巧,可她總是推脫家裡有生意要忙,一到幹活兒時,就常常找不到人影兒。
長此以往,終究不是辦法。
等渡過了這次危機,穀雨和程芳大概還要回去,莊書甯想必也不願留在這裡矮人一頭。
胡小妍就在心裡掂量著,日後總該再僱幾個傭人,每每念及於此,便又想起宋媽,想起關廂大亂那天晚上,宋媽從宅子裡給她抬來輪椅,卻被她厲聲斥責回去,宋媽也不埋怨,仍舊領著英子等人,把江家的車隊送到大宅門外,立在風雪中,望著眾人漸行漸遠。
未曾想,這一揮手,便是永別。
老僕難得,尤其是伺候江家十幾年的老僕,以後恐怕再也沒處找了,就算找到稱心如意的,那也不過是僱傭關係,總歸是少了點半個家人的感覺。
吃過晚飯,江連橫換了棉大衣,又叫上李正西和海新年,乘車去了南市場八卦街,既是為了試探邵家的態度,也是為了順便幫忙打點衙門口的官差。
胡小妍的身體最近越來越差,剛下餐桌,就覺得心慌氣短,整個人乏累不堪,她又是要強的性子,生怕自己顯得無用,便仍舊到書房去歸攏年底的帳冊,時常感覺體力不支,便一口濃茶、一口勐藥地硬挺著,為這一家大小苦熬心血。
正覺睏倦時,南風忽然敲門進來,一見大嫂的臉色,不禁嚇了一跳,忙說:“嫂子,咱不行就歇會兒吧!你要不放心別人來辦,我給你攏這帳還不成麼?”
胡小妍擺了擺手,說:“不用了,最近家裡花銷太大,我得親自過過眼,心裡也好有個數,你怎麼了,找我有事兒?”
王正南說:“我剛從外宅回來,那邊已經修繕得差不多了,正到院門口的時候,您猜我碰見誰了?”
“誰呀?”
胡小妍心裡一驚,差點以為南風碰巧撞見了七爺。
王正南卻說:“老袁的兒子,袁綱。”
胡小妍愣了一下,忍不住小聲嘀咕道:“那小子不是去吉省唸書了麼?”
“是啊!聽說他學業還算不錯,這不是放假了麼!”王正南說,“前段時間打仗,南鐵停運,他也回不來,現在鐵路通行,那小子不放心,立馬就回來了。”
胡小妍沉默片刻,嘆聲問:“那他應該已經知道他爹媽的事兒了吧?”
“肯定知道啊,不用咱說,街坊鄰居也都知道了。”王正南也有些不忍,連連搖頭說,“那小子現在正擱院子裡等著呢,說想要見見你和我哥,你要是身體不舒服,我就讓他趕明兒再來。”
胡小妍立馬回絕道:“不用了,快讓他上來吧!袁家的兒子,說什麼我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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