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瞄準【下】

4,415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南市場八卦街,邵記五金洋貨行。

  江連橫和老太太分別落座,中間隔著一張茶桌,海新年負手立在一旁,李正西則在門外轉來轉去,隨時警惕可疑人等。

  經過上午那樁鬧劇,店裡顯得冷清不少,到處都空空蕩蕩的,就連說話時都隱隱帶著點回音。

  不多時,邵家兒媳端著熱茶,又從櫃上找來香菸,放在江連橫面前,怯生生地說:“江老闆,喝茶。”

  “哦,不用客氣!”

  江連橫抬了抬手,打量一眼邵家的兒媳,又轉頭看看邵家的老太太,把胳膊搭在桌面上,說:“老太太,放心吧,我剛從衙門回來,你家老爺子在裡面沒遭罪,我都已經幫你們打點好了。”

  老太太斜過身子,雙手扶著膝蓋,點點頭說:“多謝江老闆,多謝江老闆,那……我家老頭子,大概什麼時候能回來?”

  “喲,這可說不準,邵掌櫃畢竟動手打了洋人,現在鬼子那邊揪著不放,非要討個說法,衙門也很為難吶!再看吧,估計過兩天開堂問審,就會有結果了,我估摸怎麼也能保住一條命,衙門也得兼顧民意,您說是吧?”

  “那咱們能去探監麼?”

  “能啊!”

  “可是……下午去的時候,官差還不讓看呢!”

  “哦,你這樣!”江連橫從兜裡翻出一張名片,遞過去說,“回頭你帶著它去,找管事的老夏,就能進去探監了!”

  老太太連忙雙手接過來,很小心地揣進懷裡,想了想,又把名片交給了兒媳婦,說:“你揣著,回屋收拾收拾,我待會兒去一趟,還不快謝謝江老闆!”

  江連橫擺擺手說:“不用不用,我敬邵掌櫃是條漢子,做點力所能及的事兒,也是應該的,老爺子什麼時候能出來,這我不敢說,但我可以保證,老爺子在裡面能吃飽穿暖,肯定不會受人欺負。”

  “這就已經很感謝了。”老太太不敢奢求更多。

  江連橫卻指了指貨架,接著又道:“老太太,今天丟了不少東西吧?”

  “可不是麼,一大幫人,又砸又搶的,根本就攔不住,丟就丟了吧,人都不在了,要貨也沒什麼用。”

  “嘖,別這麼說呀!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明天我叫人去幫你把丟的東西追回來就是了。”

  “唉,都是些零碎東西,上哪兒找去啊!”

  “沒事兒,他們拿的是零碎東西,但要銷贓的時候,總不能一件一件出手,如數奉還不敢說,但十之八九都能追回來。”

  老太太一聽,除了千恩萬謝,再不知該說些什麼。

  不過,她也知道這些恩惠不是白來的,當即表態道:“江老闆放心,這間鋪面,我們肯定不會讓給秦懷勐就是了。”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其實我家老頭子本來就不想賣,之所以鬧到今天這步田地,都怪我那兒子非得作妖!”

  原來,有關轉讓店鋪的事兒,邵家自己也頗有些分歧。

  準確地說,邵家的兒子是同意轉讓的,不僅同意,而且態度非常積極,因為秦懷勐開出的條件不只是合同上那點銀子,同時還許諾將租界裡的一間鋪面,轉讓給邵家繼續經營五金行,甚至就連合同都已經提前擬定好了。

  邵家就這一支獨苗,從小慣到大,硬生生把他慣成了地主家的傻兒子。

  傻兒子掐指一算,租界的地皮更貴,怎麼都是自己賺了,就立馬滿口答應下來。

  沒想到,家裡的老爺子不同意。

  等維持會準備上門接手時,邵掌櫃臨時變卦,眾人搜不到房産地契,一怒之下,就把邵家的兒子抓了回去,揚言什麼時候籤合同,什麼時候放人。

  這才是事情的全貌。

  也就是說,真要較真的話,其實是邵家理虧。

  只不過,人都習慣把自己偽裝成受害者的模樣,老掌櫃談及此事,總是有意無意地略過前因,只論後果。

  江連橫聽了,略顯失望,接著又問:“那房産地契……現在在你手裡?”

  老太太說:“在我手裡,我們老兩口是一條心,要不是因為孩子被他們抓走了,我也不同意轉讓,現在城裡又鬧成這樣,我估計就算簽了,兒子大概也回不來,其他事情都能順他的心意,唯獨把店鋪轉讓給鬼子,我不能慣他的毛病。”

  江連橫見她態度堅決,不禁有些好奇:“怎麼呢?”

  “唉,江老闆,我要跟您說實話,您別以為我在這瞎吹,想當年邵家是在安東做買賣的,生意比這大多了,就是因為甲午那年,鬼子來這打仗,家裡的買賣全被毀了,這才轉到奉天經商。”

  “那您算是見過世面了。”

  甲午戰爭,距今已有三十一年。

  江連橫雖然算是親歷者,但彼時年少無知,許多印象都已經模煳了。

  他唯一記得的就是城裡的膏藥旗升了又落,後來聽大人們說起來,才知道遼東差點割讓給了鬼子。

  老太太卻對當時的情形記憶尤深,安東縣幾乎莫名其妙就丟了,鬼子在城中搜刮物資,許多人迫於無奈,為了躲避戰亂,只好背井離鄉。

  話到此處,老太太忽然有些感慨。

  “我這輩的人,誰不知道鬼子是狼,毛子是虎,倆家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可現在有些年輕人,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就拿我兒子來說吧,總跟我說鬼子沒那麼壞,書上寫的都是假的,誇張了,真是笑話,我親眼看見的,還能有假?”

  江連橫點了點頭。

  別看奉天屢次爆發排日遊行,但那並不代表全部民意,據他所知,也有相當一部分年輕人對鬼子心存幻想,至少沒有那麼強烈的敵意。

  “這就是你們自己家的事兒了,”江連橫抖了抖長衫直裰,“我只需要你們一個明確的態度。”

  老太太忙說:“我肯定不會籤的,就是……就是擔心那幫二鬼子還會過來找麻煩。”

  “這也好辦!”江連橫提議道,“我在南城還有一座外宅,你們要是不嫌棄,可以先去那邊住下,等這陣風頭過了,你們再回來,在此期間,我會盡力想辦法把老爺子救出來!”

  話說到這份兒上,婆媳二人自然沒理由回絕,當即點頭表示聽從江家的安排,似乎全然忘了,就在昨天晚上,江家還曾派人過來,拿邵家的孫子威脅他們不許簽訂合同。

    緊接著又客套幾句,待茶水已經涼了,江連橫終於起身告辭。

  離開邵家的店鋪,走到岔路口,正要俯身鑽進車廂時,忽然聽見街對面傳來一陣騷亂。

  江連橫停在原地,循聲望去,卻見十幾個身穿棉袍的打手,正在一家書店裡鬧騰,沒過多久,就把店裡的老闆和夥計,統統押了出來,一通拳打腳踢,卻不知到底因為什麼。

  一家書店而已,能得罪什麼人呢?

  江連橫皺了皺眉,喃喃問道:“怎麼回事兒?”

  李正西往前探出兩步,眯眼一看,卻說:“哥,好像是省城偵探隊的人。”

  江連橫這時也在人群中認出幾張熟悉的面孔,便湊過去喊了兩聲:“洪爺?洪爺!”

  洪爺是這支偵探隊的頭目,長得挺瘦,一對招風耳,正站在書店門口呵斥周圍的路人,聽見有人喊他,循聲望過來,辨認片刻,隨即眉開眼笑地走了過來。

  “呵!江老闆,咱可有日子沒見了啊!”

  “今兒晚上當差?”

  江連橫既是省城密探顧問,自然跟這幫便衣隊混得格外熟悉,當下就互相敬菸抽了起來。

  洪爺一口煙、一口痰,罵罵咧咧地說:“別提了,最近幾天連軸轉,都他媽快給哥幾個累成狗了。”

  “一家書店的老闆,犯了什麼事兒啊?”江連橫問。

  “他?”洪爺大嘴一撇,“犯的事兒可大了——他是個赤鬼!”

  “確定嗎?”

  “那還不確定?有線人舉報,剛才從他店裡搜出來這麼一厚摞的禁書,有幾本還是洋文的,他還說不知道從哪來的,媽了個巴子的,帶回去打一頓就老實了。”

  “這是老帥的命令吧?”

  “是啊,你不知道麼?”

  江連橫點點頭道:“聽說了,但我最近還有別的事兒要忙,沒想到這次動靜鬧得這麼大。”

  “能不大麼,郭鬼子造反,背後就是北邊兒搞的亂,老帥氣壞了,前些天剛下的命令,甯肯抓錯,不能放過!”洪爺笑著說,“對了,江老闆,您的耳目可比我的還廣,要是有什麼訊息,您可務必先告訴我!”

  江連橫現在全心對付秦懷勐,哪有閒暇顧及抓捕間諜的事兒,就隨口應付了幾句,說有訊息了,一定第一時間通知他。

  正要轉身告辭,洪爺卻跟上一步,神神秘秘地問:“江老闆,方便借一步說話麼?”

  “怎麼了?”江連橫隨他來到大街拐角。

  洪爺左右看看,忽然壓低了聲音,說:“江老闆,咱是多年的交情了,我多嘴給您提個醒兒,您可別怪我長舌頭。”

  “到底怎麼了?”江連橫愈發感到好奇。

  洪爺卻顯得有點為難,嘶嘶哈哈地抽完了一支菸,才說:“最近街上有不少關於你家的傳聞,你不知道麼?”

  “不知道,說什麼了?”

  “嘶——呵呵,也不知道是哪個癟犢子瞎咧咧,說你家地庫裡關著個瘋娘們兒,叫何什麼的,反正我是不信,但街上傳得厲害,您就當我是瞎扯淡吧!”

  江連橫面色一沉,隨即笑了笑,說:“這話也信,未免小瞧我了,下次有人再說起來,你就幫我告訴他們,不只有一個,總共有三十個呢,我一天換一個,每個月都不帶重樣兒的。”

  “哈哈哈,江老闆詼諧!”洪爺疑慮頓消,“人紅是非多,你這麼有實力,也難怪他們在背後編排你!”

  話雖如此,江連橫心裡卻長了記性,原來有些訊息,千傳萬傳,卻很難傳到他的耳朵裡。

  比方說,封天大雪,他不小心在路上摔了個屁股墩兒,有人看見了,難免背地裡竊笑,但卻不敢當著他的面說,也不敢在四風口或趙國硯的面前談論,等傳到江家這裡,恐怕早已鬧得人盡皆知了。

  江連橫也能猜到,大概是哨子李的手下血洗江宅時,才將此事偷偷洩露出去,於是就暗暗記在心裡,想著解決了秦懷勐,再回過頭去追根溯源。

  恰好洪爺還有差事要辦,也沒再多談,就回身去押送嫌犯了。

  那書店老闆還在苦苦哀求,說些冤枉之類的話,偵探隊自然不管不顧,聽煩了就抬手打一巴掌。

  洪爺沿路叫罵,指著各家商鋪大喊:“看什麼看,再看把你們也帶回去審問!還有那個眼鏡店,你是不是也想走?”

  “不不不!官爺慢走,官爺慢走!”

  眼鏡店的老闆立馬關上大門,拉上櫥窗的紗簾,乾脆直接上闆兒打烊了。

  店內一片昏暗,老闆透過紗簾,靜靜觀望片刻,隨後點起油燈,邁著小碎步朝後堂走去。

  後堂裡坐著個四十多歲的壯漢,手上滿是凍瘡,正坐在一口大衣箱上抽菸。

  “公署這次清查省城,奉天已經不安全了。”老闆把油燈放在桌上,走到角落裡去打點行李,“現在最好返回哈埠,等到了那邊,咱們還能有個庇護,等這陣風頭過了,再回來也不遲。”

  “你回去吧!”壯漢丟下菸頭,用腳踩了兩下,“我留下來,還有點私事要辦!”

  “你瘋啦?”老闆跑過來說,“我得提醒你,你是當年回國的勞工,是公署重點嚴查的物件,留下來,早晚都會暴露!”

  壯漢無所謂:“那就暴露吧!”

  “嘖,我就不明白了,你怎這麼強呢?你眼裡還有沒有大局?你跟江家那點私仇,都已經二十年了,還放不下?”

  “這不只是私仇!”

  壯漢抬起頭,油燈的火苗在他眼裡閃爍跳躍。

  老闆擺了擺手,卻說:“你別跟我扯這些,我還不知道你?你心裡始終裝著鏢局的那一套,打打殺殺,江湖做派,那成什麼樣子了?你現在是個戰士,懂麼?”

  壯漢搖搖頭說:“老羅,這真不只是私仇,江家控制著省城各大工廠的所有把頭兒,不把他這樣的毒瘤除掉,奉天的勞工就很難真正聯合起來,所謂的叫歇,也不過是替他牟利罷了。這件事總得有人去做,沒人比我更合適了。”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