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隱殺

4,771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兩個鐘頭前,秦懷勐給武田信打去了一通電話。

  這時候,整座宅子裡除他以外,就只剩下五六個所謂的“保鏢”而已。

  患難見真情。

  秦家畢竟根基太淺,沒多少鐵桿弟兄,更談不上過命的交情,一旦遇到挫折危機,自然經不住重重考驗。

  老夜已死,壽蘊章出逃,炮頭和翻垛都不見了,弟兄們又不傻,眼見著大難臨頭,只顧各自紛飛,以至於現在就連侯傳言都已經聯絡不上了。

  眾人為了離開荒宅,編排出各種各樣的理由和藉口,秦懷勐知道他們在撒謊,他們也知道秦懷勐知道他們在撒謊,但大家都還勉強維持著最後的體面,不曾反目成仇,不曾自相殘殺。

  然而,再大的體面,也總要有所依附。

  表面上的平和到底還能持續多久,恐怕誰也說不清楚。

  宅子裡剩下那幾個弟兄,如今也不再關心秦懷勐的抉擇,紛紛下樓聚在一起,揹著當家大哥暗自商量以後的打算。

  “莫西莫西?”

  電話接通,聽筒裡傳來武田信的聲音。

  秦懷勐立馬賠笑,語態極盡諂媚逢迎,忙說:“武田先生,是我,秦懷勐。”

  聽筒裡靜默片刻,武田信似乎趕走了身邊的人,隨後才淡淡地問:“秦先生,你找我有事?”

  “唔,這個……其實也沒什麼,我記得您上次好像跟我說過,如果遇到危險,您可以安排我去領事館避難?”

  “我是說過,但現在情況變了,你沒有提供足夠的價值,所以就別再提這件事了。”

  秦懷勐雖然失望,但也並非毫無預料,只顧著連忙辯解,說:“武田先生,奉天商鋪轉讓的事兒……您也不能怪在我身上呀,我是盡力操辦的,但貴國處處退讓,我也沒有得到足夠的支援……”

  “輸了就是輸了!”武田信滿不耐煩地打斷道,“如果帝國能夠完全控制奉天,我還找你這樣的人幹什麼?”

  “是是是,但我肯定還有反敗為勝的機會,我在平安通207號安排了一個弟兄,江家要是敢派人過去,肯定討不到便宜,大概還會受到重創,只要您能幫我緩下這次難關——”

  “你還有別的事嗎?”

  武田信厲聲打斷,顯然已經厭倦了種種“如果”之類的情形。

  秦懷勐聞言,渾身一冷,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他已經可以確定,在沒有提供足夠價值的前提下,武田信不會再給他任何幫助了。

  “那個……”秦懷勐冥思苦想,終於臊著一張臉,開口提議道,“武田先生,我可以給你錢。”

  “錢?”武田信氣笑了。

  “八嘎,”武田信輕輕罵了一句,緊接著回應道,“我對錢沒有興趣,你還是好好擔心你自己吧!”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秦懷勐皺了皺眉。

  武田信說:“據我所知,江連橫目前正在集結打手,準備趕來追殺你,但有線人告訴我,他的目標很可能不是平安通。”

  “您是說,我現在藏身的地方已經暴露了?”

  秦懷勐立時警覺起來,但也並沒有太過震驚,畢竟自家弟兄紛紛出逃,保不齊就有轉投江家告密的人。

  事實上,無論江家是否知道他的藏身地點,秦懷勐都打算轉移逃命了。

  只不過,他不能像沒頭蒼蠅似的,在省城裡到處亂竄,因為那樣只會讓江家更快地察覺到他的動向,所以必須要提前聯絡好負責接應的人和地點。

  武田信不置可否,只淡淡地說:“那是你自己的問題了,如果這次你能順利脫險,我們或許還有繼續合作的機會。就這樣吧,掛了!”

  “喂?喂!”

  秦懷勐沖著話筒大喊兩聲,結果自是徒勞無獲。

  沉默片刻,他又撥通了另一串號碼。

  這一次,聽筒裡傳來的卻是齋藤六郎的聲音。

  亦如先前那般,秦懷勐照例央求齋藤六郎能幫忙提供一處避難場所,只不過雙方的語言有些隔閡,說起來分外吃力。

  解釋了小半天,齋藤六郎終於明白了秦懷勐的請求——除了租界內的監獄以外,是否還能提供其他的避難場所,比如東洋警務署官方大樓?

  人分三六九等,地位不同,追求自然也不一樣。

  說破天來,齋藤六郎也不過是個偵緝隊長。

  他可沒有武田信那麼端著,立馬直愣愣地問:“你能給我多少錢?”

  秦懷勐說了個數,那幾乎是他在橫濱正金銀行的全部存款。

  齋藤六郎聽了,相當滿意,立馬笑著答應道:“你現在就來警務署大樓吧,我等著你。”

  秦懷勐卻說:“齋藤警官,我這周邊就有東洋警務署設定的哨所……您能不能下令讓他們編成個小隊,護送我過去?”

  “八嘎!”齋藤六郎破口大罵,“秦懷勐,你以為你是誰,東洋巡警怎麼可能專門派人護送你?你讓我怎麼給他們下達命令?到時候上峰追查下來,你讓我怎麼應對?南市場八卦街的騷亂,上峰還在向我問責呢!”

  秦懷勐思忖片刻,只好退而求其次,問:“那你能不能派人封鎖路口?就說是有線報訊息,這裡可能有幫派械鬥?”

  齋藤六郎想了想,說:“這倒是可以。”

  “封鎖路口大約需要多長時間?”

  “我只能說盡快辦到。”

  齋藤六郎突然有點不滿,忍不住提醒道:“喂!秦懷勐,老竇他們已經散夥了,你現在沒有資格跟我談條件,懂嗎?路口封鎖以後,我派山崎君過去,他認識你,你從他把守的南邊離開,也可以把他帶在車上,這樣就安全了。”

  秦懷勐一愕,點點頭說:“那好,請你們儘快!我現在開始準備,待會兒見!”

  齋藤六郎咕噥了幾句東洋話,大概不是什麼好詞兒,隨後重重地結束通話聽筒。

  秦懷勐也隨即開始準備跑路。

  推開房門,正要招唿樓下的弟兄,勐然間卻聽見了幾聲微弱的交談。

  秦懷勐心下生疑,便屏住了唿吸,扶著樓梯欄杆,小心翼翼地向下探頭竊聽。

  不聽倒好,聽了立馬感覺後嵴一陣陣發寒。

  仔細辨別,樓下先是一個略顯磕巴的聲音:“要我說,秦爺不——能走!”

  緊接著,其他人就開始紛紛附和起來。

  “對呀!人家是財主,兜裡揣個幾十萬,到哪不是當大爺的命?哪像咱們,好不容易在奉天混出點模樣,現在又要走,換個地方重新開始,我憑什麼呀!”

  “最可氣的是,咱們把腦袋別褲腰上,冒險幫秦爺跟江家叫闆,結果現在事情不順,他拍拍屁股跑了,就剩咱們在這瞎忙活,一分錢沒掙著不說,還他媽得罪了江家,以後讓我還怎在這混?”

  “還混個屁!壽蘊章他們都跑了,咱還等什麼吶?”

  “我壓根就不想離開奉天,我也沒錢來回折騰,但要是想留下來,那我估計就得把秦爺交給江連橫了。”

    這時候,方才那個結巴卻說:“不行!這也太——啊太——不仗義了!”

  “呵!你倒是想著仗義,秦爺他仗義嗎?”有人冷笑道,“他要真仗義的話,這種時候,身為當家大哥,他就不應該跑,而是應該去找江連橫面談,保咱弟兄們一條退路,當家的這點擔當都沒有,算我看錯了人!”

  秦懷勐站在樓梯上,聽見這些交談,心裡不禁有些後怕,急忙將邁出去的腳縮回來,想了想,又偷偷摸摸地返回屋內。

  很快,當他再從屋裡出來時,臉上的神情多了幾分沉重,手裡也多出一方紅布包裹。

  慢悠悠地走下樓梯,待到行至半路,樓下的交談聲便已戛然而止。

  眾人立馬站起身子,朝他望了一眼,又互相看看,沉吟著叫了一聲:“秦爺!”

  秦懷勐點點頭,唉聲嘆氣地左顧右盼,忽然問:“就剩你們了?”

  眾人沒有回答,只盯著他看,隨即反問道:“秦爺,你這是……要出門?”

  “嗐!都已經這麼晚了,我還出什麼門?”

  秦懷勐苦笑兩聲,一邊警惕著走到茶桌前,一邊將那方紅布包裹放在桌上,嘆了口氣,說:“願賭服輸,江連橫要是找上門來,我也認了,但我不能連累了各位弟兄,你們雖然跟我的時間不長,但能守到現在,咱們也算得上是過命的交情了。”

  說著,就將那方紅布包裹拆開。

  眾人抻脖一看,裡面竟是八條金燦燦的小黃魚,登時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秦爺,你這是啥意思?”磕巴突然不磕巴了。

  “現在這種情況,我也沒法保你們一條生路了。”秦懷勐幽幽嘆道,“這些金條,你們拿著,回頭換個地方安家去吧!這有八根金條,你們卻有五個人,誰多誰少,免得你們說我偏心,就乾脆都拿去,找個地方自己分吧!”

  眾人不禁愣在原地。

  別看剛才說得振振有詞,怎奈“伸手難打笑臉人”,現如今秦懷勐真發了安家費,大夥兒反倒有點不好意思了。

  “秦爺,你看你這——啊這——是幹啥?”磕巴突然又磕巴了。

  其他人也紛紛假意客氣,忙說:“秦爺,您別這麼幹吶!咱們說好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這種時候,您怎麼能把我往門外推呢?您這是埋汰我!”

  “沒有,沒有!”

  “你看不起我!”

  “我是不想看你們白白送死。”

  “難不成,您知道我家裡上有八十歲的老母,半身不遂的老爹,重病纏身的媳婦兒和腦袋抽筋的兒子?”

  “嗯,我也是剛聽說不久。”

  “那也不行!讓他們走吧!秦爺,我留下來陪你!”

  秦懷勐痛心疾首,厲聲訓斥道:“兄弟,你要還拿哥哥我當個人,現在就把這錢拿走,不然哥哥我死不瞑目!”

  眾人應聲跪地,失聲大喊:“啊呀,大哥!”

  “幾位賢弟,快快請起!”秦懷勐急忙攙扶道,“趁著現在天黑,抓緊回去安頓家眷去吧!”

  “那咱們就……先拿著?”

  “拿著拿著!”

  眾人立馬上前搶奪金條,差點沒因此動起手來,彼此間推推搡搡,又不便在秦懷勐面前發作,只好三步兩回頭地朝門口走去,口中仍舊唸叨著說:“秦爺放心,哥幾個不走,咱們就是去外頭幫您放哨,如果外頭有什麼情況,您聽著點槍聲!”

  秦懷勐知道這是假話,卻仍舊抱拳動容道:“多謝幾位賢弟!”

  說罷,雙方終於揮手道別。

  整座荒宅,便只剩下了秦懷勐自己,頹然坐在椅子上怔怔發呆。

  好在沒過多久,張朔竟推門回來了,進屋左右看了看,忍不住大驚失色:“秦爺,就剩你自己了?”

  秦懷勐見他回來,也有些意外,忙問:“你怎麼回來了?”

  張朔皺起眉頭,回道:“我剛才不是說出去放哨了嗎?”

  原來,眾弟兄油嘴滑舌,唯獨張朔是個死心眼兒,說是去放哨,竟然真的就去放哨了。

  忠心不必常常掛在嘴上。

  秦懷勐來不及感動,當即追問道:“外頭什麼情況?”

  “平安通207號炸了!”張朔言之鑿鑿地說,“沒想到,那個項保田還真是個爺們兒,說話算話!我估計,江家這次又折損了不少人,就是不知道怎麼回事,剛才我回來的時候,廣場周圍的幾個路口都封住了!”

  秦懷勐眼前一亮,當即就把方才的情況概述一遍,忙說:“這是我託齋藤幫的忙!”

  “那他估計沒時間再給您打電話了,”張朔說,“平安通那邊全都是人,他肯定要過去那邊調查——”

  話到此處,他勐然想起了什麼,緊接著又說:“秦爺,照這形勢下去,這邊封鎖路口的東洋巡警,早晚也得過去增援吶!你還等什麼呢,趕緊收拾收拾,我開車帶你捎上山崎,咱們直奔東洋警務署大樓去吧?”

  恰在此時,夜空中突然傳來兩聲槍響。

  秦懷勐眉頭一緊,心想:難不成剛才那幫跑路的弟兄,真在路上發現了異樣,並且還在臨走前給我通風報信?

  時間匆忙,眼下也沒心情仔細琢磨,張朔連忙從後門出去發動汽車,秦懷勐也立馬上二樓去拿上存單票據,作為給齋藤六郎的酬勞。

  “咚!”

  後院裡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秦懷勐聽見動靜,忙順著視窗向下張望,卻見汽車引擎已經發動,明晃晃的車燈在黑暗中噼開一條通道。

  他沒再多想,立馬飛奔到了後院兒,拽開車門,急慌慌鑽進後車座兒上,嘴裡正念叨著“快走”,勐抬頭卻見駕駛位上坐的不是張朔,而是一張完全陌生的面孔。

  那人的眼角微微下垂,從駕駛位上轉過身,掏出一把匣子炮,將黑漆漆的槍口對準秦懷勐的腦門。

  秦懷勐頓時嚇出一身冷汗:“你誰?”

  “砰!”

  宮保南沒有解釋,漆黑的車廂內突然乍起一陣強光,子彈即刻洞穿了秦懷勐的頭顱。

  “砰!砰!”

  緊接著,又是兩槍正中胸膛。

  宮保南緩緩收起配槍,推開車門,站在陰影裡,朝日露廣場瞄了一眼,隨即關上車門,再度隱入暗虛之中。

  半分鐘後,老刀等人率眾趕到,發覺秦懷勐已死,又火速撤離。

  兩分鐘後,山崎裕太帶領一隊東洋巡警趕赴現場……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