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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寒舟愣然:“什麼?”

應浮昇茫然地低下頭,無意識地死死攥緊對方。

“……你當時要告訴我什麼?”

第117章

廂房裡湧進來好些人,葉玄七的唿喊聲越來越遠,隨即是闖進來的頌安跟陳序秋,他們的聲音像是隨潮水漸漸退去,往後變成昏暗沉寂的另一面。漸漸地、變成滴滴答答的水聲,那是雨水順著屋簷,滴落在幽暗寂靜偏殿的聲音。

光怪陸離中,應浮昇晃然睜開眼,四肢百骸湧來森冷難耐的痛感,他啞著聲音喊出了頌安。但是等來的是一個身著暗色夜行衣的人,他推門而入,頌安被他身後的親衛捂著嘴帶進來,濃重的血腥味隨著冷冽的寒風吹進,像是來奪命索魂的惡鬼。

頌安的掙扎變成迫切的嗚嗚聲,男人走到他面前來,半蹲下來,如鷹隼銳利的視線掃過來。

應浮昇感覺自己被他看透,就在他以為這人要伸手結束自己的痛苦時,對方卻忽然拖下披風蓋在自己瑟瑟發抖的身體上。那披風帶著餘溫,應浮昇喉間哽塞,身體本能地汲取那披風帶來的溫暖,聽到面前落下的聲音。

“你記得自己是誰嗎?”男人問。

記得自己是誰嗎?

應浮昇從痛苦癲狂中找到一絲清明,他記得。

但他沒開口,男人等不到回答,站起來走到殿外。

他身邊親衛斷斷續續地稟告著——

“是,朝中其他皇子那邊的暗線都沒動,只有六皇子的情況特殊。”

“毒素已經入骨了,醫官對這種毒束手無策,他身邊有位女官給他調理。”

“少將軍,他恐怕撐不住太久……”

那些親衛的話斷斷續續地湧進他的耳間。

“我能幫你。”他打斷了他們的議論。

應浮昇眼前明暗不清,身體的苦痛與仇恨的折磨,他不止一次想從這個地方出去,血刃造就他痛苦半生的人。他半靠在床榻上,實際上他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了,順著偏殿的光看過去,一雙眼睛靜若死潭,“那筆軍帳有問題,我知道誰動的手,也知道經手了哪幾個人。”

他腦子混沌一片,卻也知道深處荒殿,若不抓住機會,他永遠都找不到機會復仇,他迫切地想握住眼前這把刀,“只要你能給我幾個人,我可以給你想要的線索。”

男人的眼中浮現出意外,身旁親衛皺眉道:“少將軍,宮裡的人說他已經瘋了……”

話還沒說完,男人抬手示意他安靜,隨後走到應浮昇的面前來,他問:“你如何知道我來問你是因為軍帳?”

後來,應浮昇才知道那天他求的人是戚寒舟。

是北境戚家軍的少將軍,是天子近臣,更是掌握京中內衛權柄的人。

那是他與戚寒舟第一次見面。

時間太久了,久到應浮昇早就忘記他與戚寒舟第一次見面的情況,只是最開始見面時他拉住這個人的手,迫切地想要找回自己的利爪。那時候他只以為戚寒舟尋他是為了軍帳問題,後來他才知道那偷天換日的換子計劃,戚寒舟也知道。

他留著他,或者幫他,可能是因為他為真太子的身份。

戚家在皇權之後在查著什麼,那關乎著朝中政黨,也關乎遠在北境的邊疆軍士。但這些對那時候的應浮昇而言無所謂,他只知道自己的籌碼什麼。

戚寒舟伸出的那隻手,將他短暫地從那泥濘沼澤中拉出來。

他只知道拽住這隻手,能讓他與頌安在荒殿的日子好過些,能在冬日少一些寒冷,也能讓自己這條苟延殘喘的命延續下去。

因生病他沒認真讀過幾日的書,因孤僻怯懦他幾乎沒有能用的人,身邊也僅有一個從小到大陪著的宮人頌安。

應浮昇學會了以利換利,他要有價值,有人才會幫他。

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展現自己的價值,興許是碎紅子作祟,戚寒舟指給他幾個人之後,他伸手朝向了那個曾經不敢觸碰的朝堂,朝中黨閥甚多,他把軍帳的訊息透過戚寒舟的人送到了大皇子黨的手中,成功往那朝廷裡嵌入了第一枚棋。

戚寒舟第二次來見他時,是大皇子黨朝間檢舉兵部帳目問題。

他借大皇子的手,成功把兵部的局掀起來。

“你想查軍帳,那就是想查兵部。”應浮昇看著戚寒舟的眼睛,那般告訴他:“錦衣衛有權能伸手,我可以給你理由。”

後來應浮昇無數次想,可能是那時候,戚家才真正願意跟他合作。

若他只是一個無謀怯懦的皇子,那隻會是他人隨時可棄的棄子。果然自那之後,戚寒舟來的次數多了,或是他攪起朝中兩黨紛爭的始端,或是他找到能給戚寒舟查證的錨點,他竭力地表現著自己的可用價值,因為他知道只有權利才能達成自己的目的。

戚寒舟來的次數更頻繁了。

應浮昇把他的計劃告訴他,兩人的合作更為密切,他想把戚家拉入到他的暗盟當中。

可是他瘋了,碎紅子的病症成了隨時點爆的隱患,稍不注意他就分不清現實,不知道哪一次他突然清醒過來,發現戚寒舟坐在他榻前,而他手腕上是坑窪的疤痕,他用來鎖著自己的鎖鏈掉在地上。

他清醒的第一件事,就是跟他說:“我沒有瘋,我只是有時候不清醒。”

他跟戚寒舟強調這點,因為沒有人會想跟一個瘋子作盟友。

那天,戚寒舟沒說什麼,或者說了什麼他不記得了。

只是,在那之後,那條被他用來囚住自己的鎖鏈換成了布條。

“你用這個,我很容易掙脫。”應浮昇曾告訴他。

戚寒舟說什麼,應浮昇忘了。

但後來他心想,戚寒舟一個天天在詔獄來往的人,用什麼都能捆住他,他操什麼心?

應浮昇沒能理解戚寒舟,或者他弄不明白這個京中性情莫辨的錦衣衛指揮使能做什麼,但敢跟瘋子合作,戚寒舟與常人不一樣。

兩人就這麼合作了七年。

從應浮昇十八歲,到二十五歲。

這些斷斷續續的記憶,拼湊著他零零碎碎的前世。應浮昇其實記不太清那些相處的過往有什麼,甚至戚寒舟說著的有些話他都記不清楚了,他滿心只有仇恨,只有顛覆朝綱,只想著把某些人拉下來,直到最後他被一杯毒酒賜死。

……

今日只是個地圖的契機,應浮昇突然就意識到,好像他記不得戚寒舟說過的話,戚寒舟還說過什麼,怎麼就不記得了。他迫切地想要回憶這些,前世今生交錯在一起,零散的記憶當中他回想起今生在護國寺那個雨夜,少年時期的戚寒舟出現在他面前,那句話說的是什麼?

應浮昇抓著戚寒舟的手腕,他想問清他說的什麼?

可混沌不已的記憶讓他頭疼欲裂,越是想,他越記不清前世今生。這種狀態讓他感到恐慌,他竟然想不起曾經相處的一兩句話。

“你當時要告訴我什麼?”應浮昇再次問。

戚寒舟感覺到掌心的溫度正在攀升,應浮昇直直地看著他,眼中像是被夢魘纏繞,偏執地詢問他答案。他看到那眼神逐漸變得混沌,當即朝他後頸下手,眼前的人失神往前栽來,他扶住虛弱無力的身體,目光掃向葉玄七。

葉玄七明白,隨即轉身出去。

陳序秋已經紮上第一針,她聚精會神地把著脈,隨即鬆手:“脈象很亂,讓他躺下。”

戚寒舟將人抱起來,轉而送去榻間,剛走幾步路,睡夢中的人緊緊抓著他袖子不放,哪怕已經昏睡過去,眉心始終是緊鎖著。戚寒舟知道,他最擔心的事發生了,在江南時應浮昇時不時的走神,早在那時就提醒了他這其中的隱患,碎紅子其實早就影響了他的神志。

吳老拄著拐著急忙慌地趕來,頌安趕忙過去扶著他,“怎麼樣了?”

應浮昇的身體狀態其實已經比以前好了很多,雖然避免不了勞神,但兩位神醫在,硬生生地把他這易疲乏的身體托住了。

陳序秋搖了搖頭,她看向戚寒舟:“方才你們做了什麼?”

戚寒舟回想起剛剛應浮昇的異常,對方眼中的迷亂好似已經分不清什麼,他想到當時兩位大夫假設的可能——分不清現實跟虛妄。

他冷靜下來,簡單描述剛剛應浮昇的狀況。

陳序秋聽完,與吳老相視一眼。

兩人都知道,他們最擔心的事情可能發生了。

晏王平日裡的表現極其容易讓人忽略他本身的問題,他從不在正事上出現疏漏,正如同朝中現今其他人不相信他生病一樣,吳老跟陳序秋若非真的診出脈象有異,兩人也不相信能把朝局攪成如今局面的人,真的是個神志有礙之人。

“毒有復發的痕跡嗎?”吳老問。

陳序秋道:“沒有,他現在體內碎紅子的殘毒已經很少了,因毒引起的可能性不大。”這其中的難點反倒不是碎紅子之毒,她覺得難醫的點是在於心病。換作常人,被碎紅子荼毒這麼久早就瘋了,應浮昇看似沒瘋,可在那樣的折磨裡他的神志能康健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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