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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指揮使說,嚴刑逼供後宋餘已瘋,這是他最後清醒時留下的供詞。”

一個被毒瘋的人如何說出有用的證詞,可他的瘋,是毒瘋的還是審問瘋的,入了詔獄那就是皇帝說了算。

皇帝看著上方密密麻麻的證詞,戚寒舟與他父親完全不一樣,此人性情比戚慎更冷,手段也更為狠厲,在京中多年唯他沒一步走錯,就連現在,戚寒舟也知道,他想要什麼——宋餘為二皇子暗黨,為謀害大皇子之兇。

這句話就夠了。

夜間,宮城沉寂下來。後宮之中,略顯素雅的宮殿內,嫻嬪靜坐其間,二皇子出事以來有無數的暗線經由密線傳入宮中,悄悄送到她的手中。

在他身邊,一佝僂著身子的年邁宮女抬起頭來,半會她渾身稍抖骨頭咔嚓兩聲,身體一下站直,一晃沒了先前的老態,聲音也變得年輕:“錦衣衛那邊詔防死守,紀無名從江南撿回一條命後清洗了一批錦衣衛內應,我們先前的暗樁都被清出來了。”

話說到這,那就是宋餘入詔獄不可控。

“都察院御史最近在江南的動作頗大,費詢已經躲去西蜀,但這番動作恐有變故,奴婢疑心您在江南的身份大概是藏不住了。”宮女又道:“大人的意思是,一切以您的意願為主。他有辦法讓秦王主動出兵,可您在京中安危……”

“晏王那邊呢?”嫻嬪問。

宮女道:“我們細查守在晏王府外那群人,功夫了得,手段隱秘。經由殿下提醒,北境戚家軍中有一輕衣營,其中一支隱秘的輕衣衛手段與之相似。晏王恐怕與戚寒舟已成暗盟。”

晏王府與北境戚家若成暗盟,有些事情就已然超乎他們的預料,他們有幾個暗中籌備的計劃只能廢掉,現在朝中的情況已經被晏王掌握了先機。但現在,晏王似乎身體有礙,已經過去兩日,原先他們還有轉圜的餘地,可若是加上一個戚寒舟……

“那宋餘就廢了。”

嫻嬪看著鏡中的自己,一副面孔早已呈現老態,這副面孔早無了二十年前的花容月貌,只是依稀地她能從這副面容上看到一些過往的痕跡,讓她回想起太久的從前。她伸手觸控這張臉,心情漸漸平復下來,她已經沒有下一個二十年能等了。

她喃喃道:“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也要保住我胤朝的血脈。”

……

晏王府內悄無聲息,晏王病了的訊息早就傳出,可真正當晏王數日沒出現在工部官署時,朝中官員還是敏銳察覺到不對勁。晏王從小到大,傳他生病的訊息只多不少,直至太后親自出了趟宮,在晏王府待了半日才走,朝中其他人才察覺到異樣。

宮中的補品接連送到晏王府,太醫更是每日都過去,待半日才會走。

至於晏王生什麼病,整個晏王府半分訊息都沒走漏,對外只稱舊疾復發。

沈長存無罪釋放,從大理寺出來的第一天就去了晏王府,此後沈雲飛從宮中下值也特意跑去了一趟,就連胡不遇都暗地裡託人去晏王府問一聲。

孟晉源第一次來晏王府,一入府就能聞到府中瀰漫的病氣。

太醫前不久剛走,正堂內僅有他與劉雲師二人,朝間最近事態繁多,晏王稱病數日不上朝,來晏王府探聽的人太多了。翁嚴清來接待兩位尚書,“殿下如此狀況有礙,還不能見二位,若有急事可以告知我。”

劉雲師心中微異,竟然病得這麼重嗎?

孟晉源在江陵時對晏王的身體狀況早有耳聞,可時至今日他的心態與那時在江陵全然不同,朝中如今局面是晏王一手促成,只要是經歷過那日公堂的人,都知道這位孱弱王爺的佈局堪稱周密。

江南案、吏部案到如今皇子謀反案,看似無關的背後全是他一手促成。

正因為對他聰慧的提防,那些老狐狸都在謹防他的後手。孟晉源今日過來,是知道關於二皇子背後的暗黨,晏王掌握的訊息必然比其他人多。他不結黨營私,唯獨在二皇子暗黨這一道上,他跟晏王是在一條船上。

“孟大人提交的有關二皇子暗黨的罪證,被巧妙化解了。”劉雲師說到這不由看向孟晉源,那證據其實堪稱鐵證,幾乎已經把二皇子擺在面前了,奈何那些與二皇子來往的徐黨中的一人就跟吏部侍中一樣臨時倒戈,甚至在他府中翻出與大皇子來往的證據,那這到底是二皇子的罪證,還是雲家大皇子黨嫁禍二皇子的罪證就說不清了。

“戶部有暗黨的人嗎?”翁嚴清問。

孟晉源道:“有。”

二皇子太能脫身了,越是這樣,他們越知道他與暗黨離不開關係。

但是這件事不是處理一個二皇子能解決的,一旦牽扯到雲家,那朝中雲家連同西蜀秦王造反,這兩步棋走下來,反倒限制住皇帝強鎮西蜀秦王的步伐,朝中調兵可以從陸家跟兵部來,但云家背後是戶部財政,況且現在如果雲家裡暗藏逆黨,這場戰打下來必然內耗。

“若是這場仗必打,朝中能穩住嗎?”翁嚴清問。

劉雲師聞言看向孟晉源,孟晉源遲疑片刻後道:“能,但也不能。”

書房之外,翁嚴清等人的暗謀傳到廂房來,葉玄七低聲轉達,戚寒舟的神情越來越沉,“孟晉源的態度也是陛下的態度。”

在打仗一道上,皇帝更懂制衡之術。

數年前征戰打退北蠻,還大淵數年清靜,其實已經耗空了國庫,隨後這些年來才漸漸緩解。如果是速戰結束,那穩住朝堂一年,以孟晉源等人之能,不是難事。但怕就怕這場戰,是持久戰,西蜀地形本來就難以打仗,若藏兵數目無法確定,秦王有意周旋,那就會陷入內耗。

陛下還在提防著北蠻。

戚寒舟看向地圖,北境之地看似平靜,可戚家一步都不能離開。他目光落在北境西北方,那地處邊陲,曾經是漠北繁華的城池,卻在某一夜再也不復存在——幽州城。

淮州城一案,經由應浮昇提醒,他想起當年幽州城。

“少將軍,當年幽州城……”葉玄七遲疑。

戚寒舟:“陛下的提防是對的。”

在江南時,因應浮昇提醒,他想起當年幽州城舊案。若有些佈局早在數年前開始,那恐怕從陛下登基之初,從幽州城之變就已然佈下了彌天大局。為何幕後暗黨執著於掀起內亂,明知兵權不對等的情況仍想這麼做,唯一的可能就是北蠻。

這場局,最怕變成內憂外患。

不止是陛下,還有他。

戚寒舟看向榻上沉睡之人,那天強行讓他昏睡後,應浮昇統共醒了兩次,前次醒來時盯著帷幔看著出奇,旁人喚他的時候都要反應好一陣子。

那天,戚寒舟夜間從詔獄回來,應浮昇就一直盯著他看。

不得已,他只能將部分事交由葉玄九去辦,守在他的身邊,彷彿只有這樣,他那些說不出的不安定才能平復下來。

“你也說過北境,你擔心糧草的事。”

戚寒舟伸手撫平他睡夢中緊蹙的眉心,江陵時他發病渾噩,曾失口說過北境。

在所有人眼中,戚家鎮守的北境堅不可摧,可越是平靜的地方,越怕突來的風雨。

所以從那時開始,應浮昇其實就在憂心內亂,他竭力地控制各種內亂的可能,彷彿就像是在等某個契機,又或是熬過某些契機。

萬事因果,若事事推敲,為謀,也亂心。

未雨綢繆是好事,可他的未雨綢繆,是往後數年的大淵。

第119章

晏王府內,孟晉源與劉雲師離開書房,臨走時孟晉源不住往回看去,他的神色變動落在劉雲師的眼中,後者問:“孟大人,看什麼呢?”

“朝中黨閥傾軋,暗黨密謀,劉雲師,你怎麼想?”孟晉源忽然道。

劉雲師稍頓,他察覺出孟晉源話中有話,目光逐漸堅定。

孟晉源看向府外天空,天氣轉暖,春暖花開,卻與這風捲雲湧的京城格格不入,他意味深長道:“陛下八年前在漠北之戰時受過重傷,這些年來精力不如從前了。”

這話說出,劉雲師臉色微變,孟晉源是保皇黨,幾乎是大淵盡忠職守的忠臣,就連他都沒有孟晉源的膽魄,可這個人居然在這時候提出這個問題,他不禁壓低聲音:“孟大人,有些事可不是現在能議論的。”

朝中黨閥亂爭,這多事之秋,隨便一句話都容易落人口實啊!

孟晉源神色稍沉,他看著手中的卷宗,他年事已高,也早就不復年輕之時,這些年來為大淵付諸心血,而先帝時強徵武統留下的隱患接連出事,他不知還能留在這朝廷多久:“廢太子無德無能,大皇子心高氣傲,三皇子不擅文,七皇子八皇子資質平庸……所以孟某才留意過二皇子。”

大淵經歷兩任武治皇帝,二皇子無權無勢,看似平庸,但任人唯賢。

大淵往後無論交給雲家還是陸家,前者權勢過大於民不利,後者接受必然再是武治,大淵難以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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