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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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師答道:“確實如六殿下所言那般,馬蹄鐵老化了……幸好沈公子反應及時。”
蹄鐵老化,這在軍營中常見,時會威脅到將士縱馬。每年都會在特定時間給戰馬更換蹄鐵,而今日演武場考核所使馬匹皆是戰馬,還未到今年更換蹄鐵之時,且遴選是小考核,一般來說蹄鐵老化也能完成考核。
只能說沈雲飛運氣不好,選中一匹蹄鐵老化的戰馬,且馬匹狀態不佳,險些釀成大禍,但及時操縱,讓皇子免於受傷,算作勉強,也無法將功抵過,況且最後還是戚小將軍出手才化解危機。
在場的人紛紛看向沈雲飛,今日伴讀遴選,皇嗣在場,沈家本來就惹陛下不快,出事的馬匹偏偏還是沈雲飛駕馭。在所有人看來,這場意外就是沈雲飛爭快導致馬蹄折了才出事,兩件禍事下來,就算沈家往日再好,也難挽回在帝王心目中的地位。
很快幾項考核結束,沈雲飛毫不意外落在最後一名。
皇帝欽點幾位伴讀,周清遠自然而然拿下魁首,成為太子的伴讀,此外皇帝藉此又點了一位給太子……朝中適齡的皇子,還有幾位未有伴讀,而沈雲飛作為末席,幾乎沒有機會。
為太子點完伴讀後,其他皇子皇女紛紛看向皇帝,其實早有心儀人選。
而按照年齡,為太子指完伴讀,輪到的便是排六的六皇子。
六皇子因著宮宴走到聖上面前,可實際以其母家乃至宮中地位,遠比不上勢頭正旺的七皇子,所以陛下怎麼為六皇子欽定伴讀,寧家會教六皇子怎麼說話,寧家又是何態度,就值得讓人深思了。
徐皇后側目望去,佛珠已停,沒再攥動。
周圍目光循去,不遠處,馬師們正在處理受傷的馬匹,六皇子隱隱走神,在其他人關注點都在伴讀上,他卻頻頻望向遠處,恍若在乎的是那匹沒有結果的受傷馬匹。
聽到宮人的唿喚,六皇子才恍然回過神,視線依依不捨地從馬匹上移開,“父皇。”
皇帝方才就注意到他在走神,其他皇子都在關心自己的伴讀人選,仿若只有他毫不關心,注意力只在一匹馬上,“馬匹受傷自有馬師處理。”
應浮昇彷彿才從他思緒中抽離,似乎還在糾結這個問題:“它可否還能疾行?”
“六弟有所不知。”太子瞥了應浮昇一眼,表面溫和說道:“馬腿折了若受傷無法治療,只能放血等死。”
太子話一出,有幾位皇嗣忍不住竊竊私語,顯然應浮昇不懂這點,但這也確實,久臥病榻,估計今日還是第一次來演武場,連這點常識都不清楚,真是有違大淵武訓。
其他人看向皇帝。
應浮昇垂眼,視線所及之處落在不遠處某個身影上,低聲道:“原來是這樣。”
馬師解釋:“若傷勢過重,我們也只能為其善後,馬無法行走,於它而言也是一種苦楚。”
忽然間,一個聲音打破安靜:“是否放血,還得看其傷勢。”
“其損於後蹄,我縱馬之際有意控制它落地點,這種辦法省力,也可以讓馬匹快行……因此它受傷之處應該不會傷其根骨。”沈雲飛深知那匹馬難免受傷,他儘可能操縱,可先前那樣的情況,很難做到兩全的結果,哪怕馬師妙手回春,也是輕則殘疾,重則等死,最後也只能替其預後而已。
他說完,注意到四周安靜下來,頓知自己逾越了:“草民失言。”
這時,旁側戚寒舟忽然出聲,他在馬匹出事後至今從未乾涉遴選,可四周不少人都在看他,他微微抬眼,“蹄殼未完全開裂,蹄骨往側偏了分毫。他的縱馬術與旁人不同。”
應浮昇佯裝之下,眉梢微動。
馬師卻在聽到戚寒舟這話後恍然大悟,像是明白什麼,頓然看向沈雲飛:“少將軍這麼說……還真是,這馬雖受傷了,可其傷點剛剛好,若差一點,還真釀成不可挽回的結果。”
戚寒舟說完沒再言語,只是看向應浮昇。
而應浮昇聞言看向沈雲飛,宛若頓時對沈雲飛話中所說的縱馬一術起了興趣,全然沒有理會旁人的目光,看向馬師與沈雲飛的目光中隱隱帶著幾分探索。
太子看向應浮昇的目光帶著幾分鄙夷,旁人都與沈家避之不及,應浮昇在這時候還在關心一匹馬及區區縱馬術。
徐皇后在應浮昇出聲後半斂眼眸,微微皺眉,給身旁宮人遞了個眼神。
應浮昇在佯裝走神間悄然看向高處,見到那位從徐皇后身邊悄悄離開的宮人,他神色微動,很快掠過高處那抹明黃身影,他垂眼之際,高處聲音響起——
“你的縱馬之術與你父親不同。”
高處,皇帝聲音落下,旁人驟然靜止。
沈雲飛稍愣,忙解釋道:“草民之術,不如父親。”
皇帝卻淡淡笑了下,令人分不清其態度:“寒舟很少給人讚譽,異於常人,便是優點。”
旁人看向戚寒舟,戚小將軍無意捲入這場遴選,方才那句話確實特別。
沈雲飛未曾想他人會注意到這點,他的馬術自幼與沈家人不同,幼年時撒野慣了,時常縱馬賓士山野,時間久了,他碰到馬天生便知馬疾馳起來落地的重點,也知道如何讓其更快,“草民惶恐。”
沈雲飛縱馬術之精湛,懂武的人看在眼裡,這次伴讀遴選,他的騎術最佳。
不少人開始揣摩皇帝的態度,不知為何皇帝會突然問起沈雲飛,他們忙著揣測,而皇帝卻沒再詢問,而是將目光放在一旁的應浮昇身上。
榮公公這時候委婉提醒:“殿下,今日是伴讀遴選,皇上正等著您呢。”
應浮昇回神,他身邊無年齡大的宮人跟著,更無人提點。
這會榮公公委婉提醒,他才明白失態:“兒臣恍惚了。”
“無妨。”皇帝卻饒有興致地問他,“今日參與遴選的世家子弟,小六可有人選?”
其他人都在等著應浮昇的選擇,卻在這時,應浮昇看向旁邊獨自站著的沈雲飛,欲言又止。
應浮昇聞言一頓,忙收回落在沈雲飛身上的目光,“兒臣……”
“有話便直言。”皇帝因著方才的事情,對這個年幼的孩子頗有惻隱之心,“今日本是為你們遴選伴讀,喜歡與否,還得你們自己決定。”
應浮昇鬆了口氣,餘光落在旁邊臉色蒼白的沈雲飛身上,“兒臣自幼體弱,練武不敢想,卻也想強壯體魄……沈公子騎術著實亮眼,兒臣斗膽,想讓沈公子伴讀。”
第14章
這話一出,旁人看向應浮昇。
皇帝眼中掠過一絲意外。
沈雲飛愣在當場,他完全沒想到以今日的莽撞與沈家的境況,竟還有皇子出聲選他作為伴讀。
皇帝看著應浮昇,過長的狐裘落在地上,可說出這句話時不似作假,“你真想讓沈侍郎之子為你伴讀?”
皇帝話出,其他人若有所思地看向六皇子,以寧家在朝野那謹小慎微的模樣,滿朝都知道沈家出大事,寧貴妃與寧侍郎必然清楚,在這個時候跟沈家扯上關係弊遠遠大於利……
皇帝這麼問,著實是難以讓人捉摸,要知道沈家現今的情況可難以翻身啊!
六皇子哪怕在宮宴上頗得聖寵,可一旦踩中皇帝逆鱗,寵愛便是一場空。
六皇子被皇帝這麼一問,像是怔住了,就連旁邊的榮公公都想著提點一句,卻見六皇子猶豫片刻,似有躊躇地詢問:“……不行嗎?”
那樣子,是真想讓沈雲飛當伴讀。
“有何不可?”皇帝聽到這個答案開懷大笑。
應浮昇意外,臉上浮出喜色,“謝父皇。”
皇帝看向一直低頭垂眼的沈雲飛,“沈雲飛,你可否願意”
沈雲飛幾乎收斂不住表情,六皇子瘦瘦弱弱,身上的衣物都比其餘皇嗣多了幾件,一看就是體弱嬌貴,甚至可能都沒上過馬。
他其他交好的朋友曾提過,六皇子在宮中幾乎沒有存在感,也只是前段時間宮宴獻禮表現出眾,才微得陛下偏愛。
沈雲飛覺得自己實在有些卑劣,可遞到面前的救命稻草,他怎麼可能不抓住,只要成為伴讀,便可在陛下面前露面,沈家就還有機會,“若六殿下不嫌棄,草民願意。”
“那便如此吧。”皇帝擺手,允了,“令兵部侍郎之子沈雲飛為六皇子伴讀。”
沈雲飛領旨。
其他還未擇選的皇子鬆了口氣,應浮昇竟放著其他伴讀不要,選了個沈雲飛。皇帝指定完六皇子伴讀,剩下幾個出身不錯的伴讀指給了七皇子八皇子等人。
今日遴選就算到此為止。
沈雲飛被指給六皇子,不少人竊聲議論,太子目光頻頻看向應浮昇,分明是選了個其他人最不想要的沈雲飛,可現場的風光全被他奪了去,他三個伴讀分明出身都不低,可一場下來竟不如沈雲飛在帝王面前受一句稱讚。
應浮昇從坐席起身時,太子已然挪開目光,遠處是行來的徐皇后。徐皇后今日著裝素淡,手間把著一串佛珠,與太后常盤的不同,她手間的佛珠歲月沉澱,已有枯朽之象。神色淡雅間,那種青燈古佛之感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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