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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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聞言看著他,餘光環顧四周。
這一小塊地方,慈寧宮偏殿內擺設簡單,應浮昇從留宿慈寧宮開始就一直住在這。
他一動不動跪伏在地上時,整個身形更小了。
其餘皇子都有屬於自己的寢殿,而應浮昇在這裡,寢殿中他的痕跡甚至不如濃重的藥氣來得明顯。這孩子赤誠,也有心事,太后這段時日瞞著他訊息,他也能感覺一二……他一直想給寧妃求情。
未央宮的事早就呈到他的案前,近些年來母子間的相處從宮人的口中也能還原一二。寧妃對他時好時壞,他卻一直念著寧妃的好,哪怕在病中也記得寧妃的生辰,費盡心思為她準備賀禮,之後那件賀禮被寧妃隨隨便便地收到庫房裡。
未央宮內的雜書,四處擺著可見的玩意……寧妃送他什麼,他珍惜無比。
這種孤僻懦弱,在外人面前不討好的性格,何嘗不是寧妃對其忽視的有意為之。
皇帝看著這個快被養廢的孩子執拗地跪著求情,“你於你母妃孝心,朕亦知曉,如今跪著,想為她求情。”
應浮昇聞言,他伏跪著,在見到皇帝時有些慌亂,手不住地顫動:“母妃只是生病了。孩兒知母親罪無可恕,但求父皇饒恕她一回,兒臣願意陪母妃去廟中療養修行……”
皇帝看著他語無倫次地講,字字句句不離寧妃。
御花園那麼大事發生,寧妃眾目睽睽下發瘋,事態嚴重。殘害皇子乃是重罪,三尺白綾賜過去都不為過,後宮上下都知道這件事不得善了,唯有應浮昇如今還在為其母求情。
哪怕寧妃罪惡深重,這孩子還是覺得他的母妃只是生病,而非對他深惡痛絕。
“你不恨她嗎?”皇帝問。
應浮昇一怔:“她只是病了。”
皇帝道:“你也病了,可她憐惜你半分嗎?”
“碎紅子的毒性,再重一分,幾年前你就已經死在她手上了。”
應浮昇難以置信地抬頭,眼中灼熱,他像是一瞬茫然下來,“我……我不知道。”
皇帝看向應浮昇,恨才是常人之舉,親朋殘害,皇家尚且有手足相殘奪嫡上位。他以為這孩子太懦弱了,面對親母毒害,他執著辯解。
“宮外廣闊,你皇兄皇弟來去自由,縱馬山川。以你的年紀,應當在演武場上鋒芒畢露。但你現在無法康健,春日厚衣,疾行氣喘,你本不該經歷這些。”皇帝看著他,語氣不覺放緩幾分:“若她沒有下毒,你現今會無憂無慮。”
皇帝微微側目,餘光就掃到不遠處的案桌上,課業合著,卻有一封信展開著。
應浮昇指尖微微發顫。皇帝緩步走近案前,目光掃過信紙內容,神色未變,卻將信輕輕合上,“你外祖的家書,倒是情真意切。”
“你想陪你母妃去寺中療養,你外祖的信可不這麼覺得。”皇帝看他,往日他覺得這孩子赤誠,現今覺得這孩子被寧妃養成了一副懦弱性格,他道:“你生為皇子,就與凡夫俗子不同,有人仰仗你,有人利用你。”
應浮昇一怔。
皇帝聲音稍緩:“仰仗你之人當任人唯賢,利用你之人當假物為用。”
應浮昇眸光微動,完全沒想到他的父皇會說這些話。
“你身邊人尚少,也無護衛,這次過後朕挑幾個人留在你身邊。往後無人傷你。”皇帝微微屈身,終是伸手扶起他:“起來吧,為她求情的事不必再提。”
聽到護衛時,應浮昇一瞬詫異,以他父皇的性格應該不會去做這件事。未等他細想,皇帝的手掌落在他的額間,手掌寬大,落手時卻格外輕柔。他不經身體一顫,瞳孔微動,但只是一瞬,他將失態收斂乾淨。
“你有這份孝心,便足以。”皇帝輕輕將他的額間碎髮捋至而後,“朕自然會安排她的去處,而你現在該養好病。”
太醫早就聽候安排在外等著,見榮公公喚去幾個宮人伺候六殿下休息,太醫進來診脈,為其扎針助眠。六皇子今日身體狀況本就很差,情緒過於起伏也是壞事,寧妃的事一直以來都是瞞著,太醫幾針下去,他漸漸就昏睡過去。
皇帝沒有走,而是在旁看著他休息,直至唿吸放緩。
“陛下,六殿下睡著了。”太醫悄聲告退。
皇帝餘光落在睡熟的應浮昇身上,他後知後覺發現,今日用在這孩子身上的時間過於多了。
榮公公跟在皇帝身邊,等候著帝王的吩咐,忽然聽到皇帝說:“朕安撫他時,他在害怕。”
那細微的顫動很快收斂,可於常年習武的皇帝而言幾乎掩飾不了,這已經不止一次,宮宴那會他讓這孩子靠近,於望月庭時他靠近時唿吸緩急有變。但撫摸額間乃是親密之舉,應浮昇害怕後很快就收斂,此舉與他而言是骨子裡的習慣。
一個皇子,養尊處優,何以讓他生出害怕。
榮公公在皇帝身邊多年,立刻明白陛下是在說寧妃。
應浮昇近段時間醫案都呈到皇帝的面前,自從知道是碎紅子之毒,褚太醫細診足以確定應浮昇深受荼毒應是從襁褓時開始,臟腑都被碎紅子毒入性了。常年被毒性侵擾,頭疼噁心等症狀恐是常態,連大人都未必受得了的毒性,應浮昇從小到大,快成習慣了。
他表現得很正常,對頭疼遲鈍,對噩夢態度也隨意。
若非太醫仔細詢問,無人知他長久以來都承受的苦痛,連診治的太醫都看不下去,這麼年幼的孩子受毒侵染時,數次撐不過去時,寧妃是怎麼狠下心袖手旁觀?
‘碎紅子之毒,除造成體弱之症外,恐對皇子神志有損。’褚太醫的稟告縈繞在皇帝耳邊,醫案上每個字都觸目驚心,‘往後六皇子恐不如其他皇子聰慧,舉止行為異常也正常,臣等儘量拔除毒性……可已經造成的傷害無法逆轉。’
褚太醫發現,這孩子已經對病痛遲鈍了。
睡夢中的應浮昇睡得不算好,皇帝臨走時,他像是不安地往外靠。皇帝的手靠近時,他小心地蜷縮著,像是把自己包裹起來,唯有這樣能給他一點安全感。
“倒是個簡單的性子……”皇帝垂眼,看著他不安穩的模樣,“留人看著,必要時喚太醫跟著。”
“至於幫寧家傳信的人,可以處理了。”皇帝語氣平淡。
-*
皇帝在慈寧宮待了很長時間,後宮嬪妃都知道了。御花園事後,皇帝第一次去慈寧宮,且一待就待了這麼長時間,事後還喚了太醫過去,這幾日常駐在慈寧宮的太醫數不勝數,連他身邊的榮公公都多跑了幾趟。
後宮,坤寧宮那邊,徐皇后得知這情況,吩咐人往慈寧宮送了東西。
帝后的態度,讓宮中妃嬪再三思忖。
有些訊息就漸漸流了出來。
“寧侍郎往宮中送信,當真有這事?”雲貴妃訝異。
宮女道:“是啊,六皇子堅定為寧妃治療,還在陛下面前求情……事後似乎是昏厥過去,陛下才找來太醫為他診治。”
“奴婢打聽到六殿下的狀態恐怕好不了,碎紅子毒性勐烈,常人碰幾年都要瘋了,更何況六殿下年紀還小,毒性就入肺腑了。陛下知道此事後,讓太醫們都不許說出去,醫案都沒留下。”
宮女沒明說,雲貴妃就明白了。
毒性入肺腑,那也入腦。
六殿下就算能好起來,恐怕以後也可能不靈光,不聰明。
雲貴妃想到當時護國寺寧妃的表現,以前她便覺得奇怪,如今想來這寧妃對孩子的厭惡可真夠深的。她倒是聽到這種癔症,可能對孩子殘忍至此的,寧妃是第一個,她道:“真是可憐,攤上這樣的母親。”
“就這樣,他還給母親求情。”
只是沒想到的是,六皇子竟然這麼耿直,在所有人都預設寧妃瘋了無可救藥時,只有他還一片孝心,念著這位惡毒母親,還為她求醫……眼裡只有母親,半分沒看懂寧家的暗示。
其他人都想著寧妃瘋了的事,寧侍郎送信都是想感化六皇子,字字句句引誘他,讓六皇子站在寧家這邊。寧家又不是傻子,寧妃這狀況皇帝哪能容忍,對寧妃肯定是重罰,在這樣的情況下,寧家送信無疑是利用六皇子在陛下面前表現一二,試圖用六皇子在陛下心中地位,為寧家謀後路。
畢竟六皇子是無辜的,皇帝總會為六皇子往後的仰仗著想。
“還真如陛下所說……是個赤誠的孩子。”雲貴妃讓宮女下去,帶一部分訊息給宮外的大皇子,喃喃道,“那就看陛下如何處理寧家了。”
帝后如此態度,後宮嬪妃們不由多想,未等她們揣測出那幾位的用意時,皇帝已然下旨,旨意內處處寫著寧妃失德,用詞之重從所未有,不僅免了她的貴妃之位,還將其送往梧桐殿,此後無令不得離開。
皇帝考慮六皇子,沒有對寧妃當場賜死。
可梧桐殿也不是尋常地,於後宮眾妃而言,那是自先帝就留下的地方,位於宮中最嚴寒的地段,周圍雜草叢生,往年囚禁的都是犯了大錯的妃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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