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今晚不下雨。”

  喻天倫看著外面凝重的夜色，轉過頭，對姜燼說：“姜燼，還記得我的提醒嗎？”

  “記得，”姜燼鄭重點頭：“有些事情，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我們目前可以託庇於此，是受了朝廷的大人物的關照。現如今對輪迴者的管理和模因汙染防治的分歧很大。”

  姜燼對此，也有些瞭解。

  如今國內一共有五座城市被模因侵蝕，而毫無疑問，霂墟市是情況最嚴峻的一座，朝廷也最為重視。

  而很多內閣官僚認為，大部分輪迴者，享受朝廷為他們建造的輪迴營地的各種福利，享受朝廷的模因汙染防治體系措施，卻不思報國，不肯報效朝廷，實在是白眼狼。

  所以，他們一直希望改變現今對輪迴者的管理，強制徵召他們。大部分輪迴者始終還是唯物層的血肉之軀，槍炮之下，也是會一命嗚唿的。

  但目前內閣始終還是希望以懷柔手段對待輪迴者，以免這群人被逼急了，到時候就是得不償失。而激進派認為如今模因汙染狀況愈發嚴峻，懷柔手段解決不了問題，只會讓輪迴者們得寸進尺。他們說，朝廷花錢養他們，是要他們報效國家的！

  喻天倫接著說道：“如果是為報效國家，遏止模因汙染的擴大，我自然義不容辭，就算戰死，也不會皺一皺眉頭。但他們要的是我們效忠朝廷，還是要效忠長官？”

  姜燼也是看過《潛伏》的。

  他甚至在想，接下來團長會不會說，這裡有兩塊怨念結晶，哪一塊是高尚的，哪一塊是齷齪的？

  “很多人都希望透過打壓我，來殺雞儆猴。我如今還能住在這麼一棟別墅裡，都是很多人不能容忍的。所以，之前那什麼勐虎隊這樣的貨色都能來對你們騎臉輸出。”喻天倫說到這，神色已經憤怒起來，“國家現在是處於危亡之際，要不是模因汙染不接受投降，不知道他們多少人都願意！”

  如今局勢確實極為嚴峻。一些悲觀的人已經認為，未來十到十五年內，霂墟市市區就會淪陷失守，完全被汙染層侵蝕，和如今大江戶特別區那些已經被全面隔離封鎖的那幾個市一樣！到時候，輪迴者們無一例外，全部都要麼死，要麼變成……

  霂墟市位於國家中部地區，扼守著南北兩側的模因汙染防線。一旦失守，都會有危險！

  “這次巡邏，你也可以長長見識。第十二巡邏大隊只是在近郊巡邏，基本沒有太大危險，撐死了也就是詭秘層的一些詭異。”喻天倫接著說道：“只要他們不太過分，有些事情……你就當沒看見好了。”

  ……

  霂墟市外環的夜色厚重，籠罩著城市的外環環狀帶。

  環狀帶佈設了數不清的各種防禦模因汙染的手段，朝廷為此耗費了大量的資金。

  姜燼跟隨在第十二巡邏大隊內，從營地出發，徒步按照固定路線，在環狀帶五公里區域外繞行。他們大概要在今晚按照既定路線徒步巡邏十五公里，然後和第十三巡邏大隊換班。

  沿著公路緩緩前行，他們的手電筒的光束刺破黑暗，這手電也可以照透那些潛伏在陰影裡的東西。

  隊長甯道一走在最前面，他的巫祝長袍在夜風中微微擺動，手中握著一串鈴鐺，每走幾步就輕輕搖晃一下。

  彷彿……在試探周圍是否有“不乾淨的東西”回應。

  姜燼跟在隊伍末尾，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

  他能感覺到其他隊員對他的排斥——那些刻意放慢的腳步，那些壓低聲音的竊笑，甚至有人“不小心”用手電筒晃他的眼睛。

  一方面，固然是因為涅槃團隊現在不太受待見，另一方面，他們也不滿姜燼一個新晉輪迴者，就可以進巡邏隊。

  要知道，這種距離環狀帶那麼近的區域，危險性小，又可以吃皇糧，可謂妥妥的美差。而姜燼也沒什麼過硬背景和戰績，大家自然心頭不滿。

  “新人，別拖後腿。”一個滿臉橫肉的隊員回頭瞥了他一眼，語氣裡滿是輕蔑。

  “新人，管好你的狗，”還有一個隊員也是獵人職業，看得到喪鐘，“可別讓它咬人。”

  姜燼沒說話，只是握緊了腰間的剔骨刀和背後的喪鳴獵槍。

  繞行約三公里後，他們來到一座邊緣小鎮。

  這裡的房屋低矮破舊，街道上零星亮著幾盞昏黃的燈，大部分居民早已閉門不出，只有少數幾個攤販還在那做生意。

  “老規矩。”一個叫劉甯的隊員咧嘴一笑，大步走向一個賣烤紅薯的老人。

  “這個月的巡邏費，你該交了。”他敲了敲攤車，語氣不容拒絕，然後，直接取出一個收款碼。

  老人顫巍巍地拱手，說：“各位行行好，我這小本生意，前兩天還差點讓城管抄了攤子……能不能寬限一下？”

  劉甯臉色一沉：“寬限？你煳弄鬼呢？”

  “最近生意不好啊……尤其前幾天太平洋那事，越來越多人晚上不敢出門，說擔心産生模因共鳴。”老人低聲下氣地解釋。

  “生意不好？”劉甯冷笑，突然一腳踹翻攤車，烤紅薯滾落一地，“那以後別擺了！”

  姜燼的瞳孔驟然收縮。

  原來這就是喻天倫讓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事情。

  巡邏隊吃的是朝廷俸祿，本來拿的就是納稅人的錢，你再來收保護費？

  這個遍地攝像頭，人人有手機可以做自媒體的時代，還是距離城區那麼近的地方，都敢那麼囂張了，那遠郊地帶呢？怕是殺人都沒人管吧？

  柳顔殺了人被追捕，這些人倒是可以隨便收保護費，要說區別，不就是這幫人拿朝廷俸祿嗎？

  呵呵……

  難怪喻天倫不肯給這樣的“朝廷”賣命！到時候，上來就得同流合汙！

    更讓他怒火中燒的是，另一個叫王勐的隊員已經盯上了一個賣手工飾物的少女。

  “小妹妹，你爸呢？”王勐湊近，手指輕佻地挑起少女的下巴，“沒錢交保護費，可以用別的“方式”嘛……”

  少女嚇得後退，卻被王勐一把抓住手腕。

  “爺，您別這樣！”少女哭了起來：“這裡真的生意難做啊，不是我們不想給……”

  “阿勐，你磨蹭什麼？”隊長甯道一也不訓斥，說：“處理得不順利？”

  他說這話，卻也在觀察姜燼。

  其實換成平時收保護費，也並不都如此粗暴，而是言語恐嚇為主。

  但現在，上面很多人想搞喻天倫，他們下面自然要懂得揣摩上意，為他們分憂。

  喻天倫的性格，很多人都知道。他的手下，是不是也不“懂事”？

  他眼神示意王勐，讓他來真的。

  隨後，王勐居然一把拉著那小姑娘，就沖向一條小巷！

  姑娘拼命哭喊，周圍也無人阻止！

  這是亂世！

  模因汙染的威脅下，沒人敢得罪模因汙染監測部的人！何況，這個部門並不是地方部門，是隸屬朝廷！哪怕是市長，在他們部長面前也不敢多說什麼。

  “住手！”

  姜燼的聲音迅速響起！

  他還記得，喻天倫說過，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前提是“不太過分”！

  所有人都看向姜燼，甯道一獰笑起來，回頭看著他。

  王勐鬆開少女，眯起眼看向姜燼：“喲，新人有意見？”

  “我是警察！朝廷法度在上，你們現在罷手，算你們犯罪中止！”

  姜燼一字一句道。

  這話聽起來似乎沒什麼力道，但必須佔據大義高地。這附近，都是有監控的！

  劉甯嗤笑：“哎呦，我好怕哦！來來來，警察叔叔，我把手伸出來，你給我戴手銬吧！”

  “別那麼講，”另一個隊員說：“給點面子嘛。警察叔叔，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情，你不要怕……”

  劉甯陰陽怪氣道：“我們是警察，我們不會怕！”

  “我剛才在大街上，看到有人強搶民女！”

  “啊……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麼！”

  “對不起，我們受過專業的訓練，無論多麼好笑呢，都不會笑，除非忍不住……啊哈哈哈哈哈哈……”

  甯道一則走上來，抽出巫祝鈴鐺。

  “我們巡邏隊是受特批可以使用輪迴者武器的，”他壓低聲音說：“我都LV2，你是LV1，你沒有勝算！我當然不會殺你，但打掉你50%SAN值沒有問題！”

  看到姜燼的冷峻神色，甯道一以為他怕了，繼續說：“王勐，你該幹嘛幹嘛去。新人，你那麼不懂事，想來是背後有人指使。這樣，你說是誰指使的，我可以不追究。”

  “指使？”姜燼的目光掃過其他隊員，發現他們臉上全是嘲弄和冷漠。

  他突然明白了——這些人是故意的，他們就是要針對喻團長！

  “你不要以為，這裡有監控，或者路人可能有手機會拍影片，就覺得有依仗。霂墟市是資訊高度管制的，任何人想上傳一個影片都要經過AI稽核！”

  忽然，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姜燼看到，甯道一的右手手臂裡面，居然爬出了一隻灰線蟲！

  看到這隻灰線蟲，姜燼立即眼前一亮！

  甯道一看到手臂裡面鑽出來的灰線蟲，頓時臉色難看起來！

  蠱蟲！

  一個巫蠱輪迴者在附近！

  要知道LV1的巫蠱，哪怕LV2都不願意面對！

  第十二巡邏隊這樣的差事，本就不需要太有本事的輪迴者來幹，大部分是鍍金混資歷的。讓他們打巫蠱，和讓奔波兒灞去打唐僧師徒沒什麼兩樣。

  隨後，一道刀光閃過。

  姜燼的剔骨刀迅速掠過，砍掉了甯道一拿著鈴鐺的右臂！

  “甯隊長，你沒事吧？”姜燼大喊：“我也沒辦法，你的手鑽出了蠱蟲啊！”

  甯道一痛得死去活來，淒厲大喊，偏偏還發作不得！

  只見一旁他的手臂，還有那鈴鐺，全部被灰線蟲，頃刻吃得乾乾淨淨！

  連根骨頭，也沒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