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煉化戰爭
“那你想幹什麼。”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吳恆看他的身體。“我這樣,你不如給我一刀痛快。”
他動了動手腕,鎖鏈又響了:“我被關了這麼久,每天餵我一點戰爭力量,吊著命,不讓我死,也不讓我活,你們拿我當豬養,養肥了殺,現在殺的時候到了?”
吳恆沒有否認。
他的語氣依然平靜,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差不多。”
戰爭騎士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鐵椅子很涼,他的後腦杓貼著椅背,能感覺到那股涼意從他的嵴椎一直蔓延到尾骨。
地牢裡安靜了,只有油燈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像蟲子在啃木頭。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吳恆以為他睡著了。
然後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闆。
天花闆是石頭砌的,上面有一條裂縫,從牆角延伸到另一邊,像一道黑色的閃電,他對著那條裂縫說話,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某個看不見的人告別。
“我知道會有這一天,從我被抓進來那天就知道。”他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得像風,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聲。“你們不會放過我,因為我是戰爭,你們不需要戰爭,但你們需要戰爭的力量,你們要我的力量,不要我這個人。”
吳恆說:“對。”
戰爭騎士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更久。
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可能是風吹的,也可能是地底深處的震動。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枯枝一樣的手指。
那十根手指曾經握過刀、握過劍、握過韁繩,曾經在戰場上揮舞,曾經捏碎過敵人的喉嚨。
現在它們彎曲著,僵硬著,指甲又長又黃,像鳥爪。
手腕上的鐵鏈勒進了肉裡,勒痕很深,已經結痂了,又裂開,又結痂,反反覆復,皮膚變成了紫黑色。
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玻璃。
“我年輕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
他的眼睛望著虛空,瞳孔渙散,不知道在看什麼,然後繼續道:“那時候我很強,騎著馬,拿著刀,身後跟著千軍萬馬。敵人沖過來的時候,我能聽到他們的心跳,砰砰砰,像鼓。我能聞到他們的血,熱的,腥的,像鐵鏽。風從戰場上吹過來,帶著硝煙和塵土,嗆得人流淚,但我喜歡那個味道。”
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高興的事。
“那時候我覺得我是神。”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後來我發現我不是神,我只是被戰爭選中的一個人。”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枯枝般的手指,那些黃而彎曲的指甲。
“戰爭需要一個人來替它行走,替它唿吸,替它殺人,我替它做了很多事,它給了我很多力量,我以為我是主人,其實我是工具。”他苦笑了一下。“現在工具沒用了,就要被拆掉。”
他抬起頭看著吳恆,眼睛渾濁,但渾濁裡有一點光,那不是希望,是好奇,他想知道吳恆會怎麼回答。
吳恆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說了一句話,語氣很輕,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我要把你煉進戒指裡。”
地牢裡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到戰爭騎士的唿吸聲,很重,很慢,像一臺快要停下的發動機。
安靜得能聽到他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鼓。
戰爭騎士盯著吳恆,渾濁的眼睛裡那一點光滅了,又亮了一下,又滅了,他張了張嘴,嘴唇哆唆著,過了好一會兒才發出聲音。
“煉進戒指裡?”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那我還能活著嗎?”
吳恆微微搖頭:“不知道。”
戰爭騎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
有恐懼,有不甘,有憤怒,有絕望,但最後都變成了一種奇怪的東西——解脫。
他的肩膀鬆了下來,靠在椅背上,鐵椅子咯吱響了一聲,他點了點頭像是終於放下了一件背了很久的東西。
“動手吧。”他的聲音很輕,像嘆息。“反正活著也沒什麼意思。”
吳恆從懷裡取出一枚戒指。
黑色的,很舊,戒面上刻著一個模煳的咒文,因為年代太久,已經磨得看不清了。
這不是戰爭戒指,只是一枚普通的戒指,是他從地獄宮殿的倉庫裡隨手拿的,他要在這枚戒指上刻下戰爭的特質,把戰爭騎士煉進去,讓戒指成為戰爭特質的容器。
然後合二為一
他蹲下來,把戒指放在地上。
地上是泥土,有點溼,戒指擱在上面,陷進去一點點,他抬起右手,創造特質的光芒從掌心湧出,銀白色的光照亮了地牢。
光很亮,但不刺眼,像冬天的太陽。
它照在石壁上,石壁上的青苔似乎長得更快了,它照在鐵椅子上,鐵鏽似乎鬆動了一些。它照在戰爭騎士身上,他枯藁的身體在那光裡顯得更加枯藁了。
戰爭騎士看著那道光,瞳孔縮了一下。
他見過聖光,白而刺眼,像針扎。
他見過黑暗,黑而濃稠,像墨。
他見過死亡,灰而冷,像冰,但他沒見過這種光,純淨、不帶任何屬性的光。
他的嘴唇翕動著,過了好一會兒才發出聲音:“這是什麼?”
吳恆沒有解釋。
他把那團光按在戒指上,戒指開始發光,不是銀白色的,是暗紅色的,像凝固的血,那是戰爭的顔色。
閉上眼睛,把意識沉入戒指。
戒指的內部是一片虛空,什麼都沒有,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溫度,沒有上下左右。
他要在那片虛空裡刻下戰爭的規則,用戰爭騎士的身體做筆。
這需要極其精細的控制,不能多一分,不能少一分。多一分戰爭騎士的意識會碎;少一分戰爭的特質刻不進去。
他需要找到一個平衡點,讓戰爭騎士的意識在碎裂的邊緣徘徊,但又碎不了,這是一種折磨,也是一種藝術。
他睜開眼,看著戰爭騎士。
戰爭騎士也看著他。
那張枯藁的臉上,忽然露出了一個孩子般的表情——害怕。
不是怕死,是怕疼,是那種小孩子看到針頭時縮手的那種怕,他的嘴唇在抖,他的手指在抖,他的整個人都在抖。
“會很疼。”吳恆的聲音很平靜,像醫生在告訴病人“打針會有一點疼”。
戰爭騎士嚥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的聲音也在抖,像冬天裡光著身子站在風中:“我……我知道。”
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吳恆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指尖點在戰爭騎士的額頭上,戰爭騎士的額頭很涼,像乾枯的河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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