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撐死(2合一)
低階小惡魔們依附在畸變鳥獸身上,日子也不好過。
那些鳥獸體內的人類細胞碎片太少了,啃幾口就沒了。
它們從鳥獸身上鑽出來,鑽進草叢裡,鑽進土裡,鑽進石頭縫裡。
草叢裡有人類的細胞碎片,土裡有人類的細胞碎片,石頭縫裡也有人類的細胞碎片。
但每一處都只有一點點,啃一下就沒了。
它們到處鑽,到處啃,像一群飢餓的螞蟻在沙漠裡找食物。
找不到就餓,餓得魂體越來越淡,越來越薄,薄到像一層霧氣,風一吹就散。
散了的碎片又聚,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但人類世界最不缺的就是生命力。
那些漂浮在空氣中的細胞碎片、逸散的生魂、無處不在的生命執念,濃稠得如同實質。
惡魔每一次魂體起伏,每一次意念流轉,都會有海量的生命能量不受控制地鑽進它們的魂體之中。
不是它們要吃,是那些生命能量自己鑽進去的。
因為生命能量的本能是‘生命力’,是找到宿主,是寄居在某個容器裡。
惡魔的魂體雖然不是活的,但它是“空”的,空到能裝下很多東西。
那些生命能量鑽進惡魔的魂體裡,像水滲進沙,風穿過林,像光透過玻璃。
它們以為找到了新家,以為可以繼續‘活’下去,但它們不知道惡魔的魂體不是家,是胃。
是飢餓、貪婪、永遠填不滿的胃。
馬拉卡感覺到了。
它飄在城郊的廢墟里,正準備鑽第三個人的身體。
那個人是一箇中年男人,缺了一條腿,身上佈滿了自殘的傷疤。
他靠在斷牆上,睜著眼睛,看著天空。他的眼神空洞,但空洞裡有期待,期待著惡魔來吃他。
馬拉卡飄到他面前,裂口張開,正要吞噬。
然後它的魂體勐地一脹,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撐了一下。
不是它要脹的,是那些鑽進它魂體裡的生命能量在膨脹。
它們太多了,太濃了,太活了。
它們在它的魂體裡掙扎,在它的魂體裡翻湧,在它的魂體裡試圖重新凝聚成形。
它們想從被動的寄生變成主動的寄生,想從食物變成食客。
馬拉卡魂體中的裂口繃緊了,邊緣又開始飄落碎屑。
它的三隻猩紅眼睛同時瞪大,眼球表面的裂紋更深了,暗紅色的光從裂紋裡滲出來。
疼!
不是被刀割的那種疼,是被撐開的那種疼。
像一個人的胃被塞進了三天的食物,胃壁被撐得薄如蟬翼,每一根血管都被撐得透明。
它停了一下沒有繼續吞噬那個中年男人。
不是因為不想吃,是因為吃不動了。
它需要時間消化,需要等那些鑽進魂體裡的生命能量被飢餓徹底同化,變成它自己的一部分,它飄到牆角靠著牆,魂體一起一伏,像在喘氣。
那個中年男人等了一會兒,沒等到惡魔來吃他。
他的眼睛從空洞變成了焦慮,從焦慮變成了恐懼。
他怕惡魔走了,怕惡魔不要他了,怕好不容易等來的死亡機會熘走了。
他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用僅剩的一條腿跳到馬拉卡面前。
他伸出手,想去抓馬拉卡的魂體。
手穿過了黑霧,什麼都沒抓到,他張嘴想喊,喉嚨裡發出含混的聲音:“吃我……吃我……”
馬拉卡沒有反應,它還在消化。
中年男人跪下了,跪在馬拉卡面前,不停地磕頭。
額頭撞在硬土上,撞破了,血流出來。血是暗紅色的,很濃,像果醬。
他不在乎,繼續磕。
馬拉卡的三隻猩紅眼睛看著他,沒有食慾,只有疲憊。
它想告訴他:等一會兒,我還沒消化完。但它說不出話,它只有裂口,裂口只能嘶吼,不能說話。
凱爾索斯的碎片也出了問題。
那些碎片太散了,散到每一塊碎片都吸了或多或少的生命能量。
有些碎片吸得太多了,膨脹得比原來大好幾倍,像一顆顆被吹起來的氣球。
它們飄不動了,太重了,墜在地上。
有的碎片被風颳跑了,有的碎片被沙埋了,有的碎片被其他惡魔吞了。
凱爾索斯的意識本來就碎,現在更碎了。
它分不清自己是哪一塊,哪一塊是自己。它只知道餓,但連餓的感覺都模煳了。
萊薩拉的魂體也在融化。
不是冰晶在融化,是魂體本身在融化。
那些死寒冰晶原本是它的牢籠,也是它的鎧甲。
冰晶化了,牢籠沒了,鎧甲也沒了。
魂體暴露在空氣中,被那些濃稠的生命能量浸泡著。
生命能量是溫熱的,萊薩拉的魂體是冰冷的。冷熱相遇,魂體像冰棒一樣在融化。
它的魂體在變薄,變淡,變成水,水又被生命能量吸收。
它在消失,不是被吃,是被溶解。
它沒有掙扎,甚至沒有感覺,只是覺得自己的身體在變小,意識在變淡。
它不知道這是好是壞,它只知道它不疼了,不疼了就好。
維拉斯的魂體膨脹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程度。
它像一座黑色的山,橫在祭壇上,遮住了大半個天。
猩紅眼睛密密麻麻地嵌在那座山上,像無數盞紅燈。
那些眼睛不再亮了,因為眼球表面被撐裂了,裂縫裡流出來的不是光,是黑色的霧氣。
霧氣飄散,飄到哪裡,哪裡的空氣就變冷。
它的巨口還在開合,但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不是不想發,是發不出來,它的魂體被撐得太滿了,滿到連意念都無法流動。
它的意識在消失,不是被抹去,是被稀釋,像一滴墨水滴進大海。
它吃太多了。
它不該吃那麼多的!
但它控制不住,因為它瘋了。
瘋了的惡魔不知道飽,只知道餓,餓了就吃,吃了更餓,更餓就吃更多。
它把自己吃成了一座山,一座隨時會崩塌的山。
吳恆在高處看著這一切。
他的目光從馬拉卡移到凱爾索斯,從凱爾索斯移到萊薩拉,從萊薩拉移到維拉斯,從維拉斯移到那些密密麻麻的低階小惡魔。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沒有同情,沒有厭惡,沒有興奮。
只是看著,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
目光最後落在了那道裂縫上。裂縫還在擴大,從大腿寬擴到了腰粗。
更多的惡魔從裂縫裡湧出來,更多的生命能量從人類世界鑽進惡魔滿是飢餓和漏洞的魂體裡。
這是一場盛宴,也是一場葬禮。
他不急,他在等,等創造特質凝聚到最濃的那一刻。
那一刻快來了。
他能感覺到,那些遊離、飄散、凝固的創造特質正在生命與死亡的瘋狂對沖中,從世界的每一個角落裡被剝離出來,匯聚到祭壇上方的天空中。
它們像霧氣,像雲朵,像無數條看不見的河流朝著同一個方向流。
它們會聚在一起,凝成一顆珠子,一顆純粹、濃縮、不含任何雜質的創造特質珠子。
那顆珠子就是他要的東西。
他的手指在銀色魔方上輕輕撥了一下,魔方轉得快了一點點,像心跳加速了一點點。
低階遊魂魔德拉寇從裂縫裡飄出來的時候,已經只剩半條命了。
它的形體纖細如一根黑煙絲,細到肉眼幾乎看不見,細到風一吹就會斷。
沒有固定的輪廓,只是一縷扭曲、飄忽、像從煙囪裡冒出來的餘燼一樣的東西。
兩粒米粒大小的猩紅光點是它僅存的眼眸,嵌在那縷黑煙的頂端,忽明忽暗,像兩盞快沒油的燈。
魂體單薄到一陣意念流就能將其吹散。
它從裂縫裡擠出來的時候,被規則碎片割掉了大半,原本就薄的身軀更薄了,薄到透明,薄到像一層霧。
它在地獄裡餓了無數年,餓到魂體乾枯,餓到意識只剩一個念頭——吃!
但它不敢去祭壇,因為那裡有大惡魔,維拉斯和馬拉卡會吞掉所有的血肉,連骨頭渣都不會給它剩。
它也不敢去城鎮,因為那些還在行走的永生者生命力太濃了,濃到它不敢碰,就像一隻螞蟻不敢去搬一頭大象。
它飄向了荒野,飄向了那些畸變的草叢和枯樹,想安穩地啃食一點藏在草葉裡的人類細胞碎片。
它落在一片暗紅色的草叢上。
這些草葉又厚又腫,肥得不正常,沉甸甸地垂在地上,像一灘灘爛肉。
草葉表面有細小的指紋印,密密麻麻的,是困在草葉裡的人類靈魂碎片在無數年的折磨中用意識刻上去的。
德拉寇把魂體貼在草葉上,張開那無形、細小的嘴開始啃。
它啃得很慢,像螞蟻啃骨頭,像蛀蟲啃木頭。
草葉裡的細胞碎片很少,每一片只有指甲蓋大小的十分之一,但它不挑,因為在地獄裡它連這種碎屑都吃不到。
它啃了幾口,魂體稍微凝實了一點,那兩粒猩紅小眼也亮了一點點。
它覺得今天運氣不錯,也許可以在這裡安安靜靜地吃上一整天,把魂體吃得厚實一些,再去更遠的地方。
然後風向變了。
這不是風,是生命氣息。
從城鎮方向湧過來、濃稠、像固體一樣的生命氣息,像洪水一樣撲了過來。
那些氣息不是惡魔們主動吸的,是它們自己鑽進來的。
因為這片世界積攢了數千年的不死生命能量,體量龐大到超乎想象。
空氣中漂浮的人類細胞碎渣、逸散生魂、無處不在的生命執念,濃稠得如同實質。
惡魔每一次魂體起伏,每一次意念流轉,都會有海量的生命能量不受控制地鑽進它們的魂體之中。
不是它們要吃,是那些生命能量自己鑽進去的。
因為生命能量的本能是‘活著’,是找到宿主,是寄居在某個容器裡。
惡魔的魂體雖然不是活的,但它是“空”的,空到能裝下很多東西。那些生命能量鑽進惡魔的魂體裡,像水滲進沙,像風穿過林,像光透過玻璃。
德拉寇感覺到了。
那些生命能量從它的魂體表面滲進去,從它的縫隙裡鑽進去,從它那兩粒猩紅小眼的邊緣擠進去。
它們像無數條細小的河流,匯入它那乾涸、飢餓、空洞的魂體。
它本來應該高興,因為它餓了很久了。
但它很快就高興不起來了,因為那些生命能量太多了,太濃了,太快了。
它們不是一滴一滴地來,是一桶一桶地倒,是決堤的洪水,是傾盆的暴雨。
它的魂體像一隻乾癟的氣球,被突然灌進了太多的氣。
它在膨脹,一下一下地脹,像心臟在跳,像有人在它體內不停地打氣。
它想跑。
它不想吃了,它吃撐了。
它從來不知道撐是什麼感覺,因為在地獄裡它從來沒有吃飽過,但它跑不了,因為它還沒來得及動,第二批生命能量就來了。
不是從空氣裡飄來的,是從地面上湧來的。
那是一隊人,一隊永生者。
他們排著長隊,從城鎮的方向走過來,沿著乾裂的硬土,繞過倒塌的圍牆,穿過扭曲的枯樹。
他們走得不快但很穩,一步一個腳印。
他們的衣衫破爛,身形佝僂,有的拄著柺杖,有的被人攙著,有的在地上爬。
他們的身上佈滿了永久無法癒合的傷疤和潰爛創口,有的人缺了手臂,有的人少了腿,有的人半邊臉爛沒了。
但他們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健康的亮,是那種被壓抑了太久的希望突然找到了出口的亮。
那是狂熱的亮,是偏執的亮,是已經瘋狂到把死亡當做唯一救贖的亮。
他們的目光死死盯著遊蕩的惡魔,不是害怕,是渴望。
他們找了很久終於找到了一個。
那縷細細的、小小的、像黑煙絲一樣的遊魂魔。
它蹲在草叢上,正在被生命能量灌得魂體膨脹。
永生者們看到它像看到了寶藏,看到了救星,像看到了通往解脫的門。
他們加快了腳步小跑。
那些瘸腿的、斷臂的、渾身潰爛的人拼盡全身的力氣,朝著德拉寇湧過來。
第一個沖到德拉寇面前的是一個斷了雙臂的老者。
他的手臂從肩膀處齊根截斷,斷口處的肉已經爛了,骨頭露在外面,白森森的。
他的脖頸處有一道很深的潰爛傷口,從下巴一直爛到鎖骨,能看到裡面的氣管和食管。
他把脖頸貼向德拉寇那縷黑煙,用潰爛的傷口去蹭它。
他的嘴在動,不停地動,發出含混的、急促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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