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收割(2合一)
魂體暴露在空氣中,被濃郁的生命能量浸泡著。
生命能量是溫熱的,萊薩拉的魂體是冰冷的,冷熱相遇,魂體像冰棒一樣在融化。
它的魂體在變薄,變淡,變成水,水又被生命能量吸收。
它在消失,在溶解。
它沒有掙扎,甚至沒有感覺,它只是覺得自己的身體在變小,意識在變淡。
它不知道這是好是壞,它只知道它不餓了。
不餓了就好。
它的猩紅眼睛還亮著,但光芒很弱,像風中的殘燭,隨時會滅。
它看著那些圍在它周圍的永生者,那些人跪在地上把自己的傷口露給它。
它想告訴他們,它已經吃不動了,它快要化了。
但它說不出話,它只有魂體,魂體在融化,在變小,在消失。
那些人等了一會兒,發現萊薩拉沒有反應,就開始自己動手。
他們把傷口貼在萊薩拉的魂體上,讓魂體吸收生命力。
魂體被動地吸收著,吸收得很慢,因為它的表面已經被融化的水覆蓋了。
那些人等得不耐煩了,有人開始用指甲刮萊薩拉的魂體,想刮下一些碎片來吃。
不是惡魔吃人,是人吃惡魔。
萊薩拉的魂體被刮下一小塊,那一小塊飄在空中被一個永生者抓住了。
他把那小塊魂體塞進自己的嘴裡嚥了下去。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他以為那是死亡。
但那不是,那是惡魔的殘骸,他嚥下去之後感覺到一股涼意從喉嚨滑到胃裡,然後就沒有了。
他沒有死,他還活著,很失望。
維拉斯在祭壇上,它已經瘋了。
不是以前那種瘋,是更瘋。
以前它只是餓了,餓到失去理智,現在它是被撐瘋了。
它的魂體膨脹到了原來的三倍大,像一座隨時會崩塌的黑色冰山。
它的猩紅眼睛不再亮了,因為眼球表面被撐裂了,裂縫裡流出來的不是光,是黑色的霧氣。
霧氣飄散,飄到哪裡,哪裡的空氣就變冷。
它的巨口還在開合,但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不是不想發,是發不出來,它的魂體被撐得太滿了,滿到連意念都無法流動。
它的意識在消失,它還想吃,因為它餓了。
但它已經吃不下了,它的魂體像一個被塞滿的倉庫,連一根針都塞不進去了。
那些生命能量還在往裡鑽,從它的傷口裡鑽進去,從它的裂縫裡鑽進去,從它那快要閉上的眼睛裡鑽進去。
它們在它的體內堆積,擠壓,碰撞,像一群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維拉斯的魂體在顫抖,不是疼,是脹。
它的魂體表面出現了無數的裂紋,像乾涸的河床,龜裂的大地。
裂紋裡有黑色的霧氣滲出來,帶著細碎的靈魂碎片。那些碎片飄在祭壇上方,被風吹散。
維拉斯的魂體在一點一點地縮小,不是消化了,是漏了。
像一隻破了洞的袋子,裡面的東西在往外漏。
它拼命地想堵住那些洞,但堵不住,因為洞太多了,而且還在不停地增加。
它的魂體越來越薄,越來越淡,越來越像一團隨時會散去的煙。
它的猩紅眼睛一顆接一顆地滅了,滅了的眼睛變成黑色的空洞,空洞裡流出黑色的液體。
液體滴在祭壇上,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維拉斯的魂體開始塌陷,從頂部開始往下塌,像一座被挖空了地基的建築。塌陷的部份變成粉末,粉末飄散,什麼也不剩。
它最後一隻眼睛在滅之前,看了一眼裂縫外面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它想起了什麼?
不知道,然後它滅了。
馬拉卡是唯一還在正常進食的惡魔。
它沒有吃撐,因為它吃得很慢。
它每吃一個人,就會停下來消化一段時間,等那些生命能量被飢餓徹底同化之後,再吃下一個。
它飄在城郊的廢墟里靠著一堵倒塌的牆,魂體一起一伏,像在喘氣。
“或許我需要一些健胃消食片!”馬拉卡根據吸收的記憶,暗自想著。
它已經吃了三個,魂體凝實了很多,那道裂口已經合攏了大半,不再飄碎屑了。
出來之前它沒想到,這些個體的生命力有這麼濃郁,簡直就像一塊塊裹滿了蜂蜜的壓縮餅乾。
它的三隻猩紅眼睛不再那麼亮了,因為飢餓淡了一些。
但它不滿足,因為它還能吃更多。
它抬起頭,看著遠處的祭壇,看著那些還在排隊的人,看著那些還在掙扎的惡魔。
它知道這場盛宴不會持續太久。
它要抓緊時間,在被撐死之前,在被其他惡魔吃掉之前,多吃幾個。
吳恆依舊看著這一切。
他的目光從祭壇掃到城郊,從城郊掃到荒野,從荒野掃到城鎮。
他看到惡魔們在吃撐與餓死之間掙扎,看到永生者在求死與不得之間煎熬。
他看到了那些遊離在空氣中的創造特質。
它們在生命與死亡的瘋狂對沖中,從世界的每一個角落裡被剝離出來,從乾裂的硬土裡、從扭曲的枯樹裡、從暗紅的草叢裡、從活死人的殘骸裡、從餓魂的碎片裡,一絲一絲地飄出來,像霧氣,像炊煙,像無數條看不見的河流,朝著祭壇上方的天空匯聚。
它們聚在一起,凝成了一團光。
那光不是銀白色的,是灰白色的,和天幕的顔色一樣。
但它比天幕更亮,更純,更濃。它像一顆珠子,懸浮在裂縫的下方。珠子在緩慢地旋轉,表面有細密的紋路,像樹的年輪,人的指紋。
那是創造特質被壓縮到極緻後自然形成的紋理。
它還在長大,因為還有更多的創造特質在往它裡面匯聚。
它會一直長,直到所有的創造特質都被剝離出來,直到這顆珠子變成這個世界唯一剩下的有價值的東西。
“真是一場別開生面的救贖!”吳恆感嘆道。
戈倫從裂縫裡擠出來的時候,它的魂體還算完整。、
不是因為它強,是因為它運氣好。
它跟在一隻大惡魔後面,大惡魔的魂體寬厚,替它擋住了大部分規則碎片的切割。
它只是被割掉了幾縷邊緣的黑霧,疼了一下,但沒碎。
它的魂體勉強凝聚出類人形的輪廓,隱約能看出骨骼的形態——一個模煳的、黑色、像用炭筆在紙上匆匆勾勒的骷髏架子。
魂體表面纏繞著淡淡的死亡寒氣,那些寒氣是從地獄深處帶上來的,像一層薄霜覆在它的黑霧上,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閃著冷光。
一雙橢圓形的猩紅大眼嵌在頭骨輪廓的眼眶位置,比米粒大,比核桃小,像兩顆剛從炭火裡扒出來的煤球,紅得發亮,亮得刺眼。
它屬於地獄中等偏下的惡鬼,比德拉寇強,但比不上馬拉卡。
在地獄裡它靠啃食那些從大惡魔魂體上脫落的微弱靈魂碎片度日。
那些碎片太小了,太少了,吃不飽,但也餓不死,它就這樣活了無數年,活到它已經忘了吃飽是什麼感覺。
戈倫的想法很簡單:進入人類世界,找一個安靜的地方,慢慢吞噬幾個永生者,把魂體吃厚實一點,然後躲起來,消化,再出來吃。
它不貪,它知道自己吃不了太多。
它見過維拉斯和馬拉卡在地獄裡的瘋樣,知道貪的後果,它不想變成那樣,它想活著,哪怕活著就是餓,餓也比死好。
但它落地的那一刻,它的計劃就被打亂了。
不是被人打亂的,是被空氣打亂的。
空氣中的生命能量太濃了,濃到像黏稠的糖漿,濃到它每唿吸一次,就有海量的生命能量順著它的魂體縫隙鑽進去。
那些能量不是它主動吸的,是自己鑽進來的。
它們像無數條細小的、看不見的寄生蟲,從它的魂體表面爬進去,從它的毛孔,從它那兩顆猩紅大眼的邊緣擠進去。
它們鑽進它的魂體裡,像水滲進沙,油滴進布,像種子落進土裡,它們不需要根,因為它們自己就是根。
戈倫的魂體開始膨脹。
不是慢慢地脹,是一下一下地脹,像有人在它體內吹氣。
它的魂體本來是一團濃稠的黑霧,現在那團黑霧在變稀,在變薄,在變得透明,因為同樣的體積裡塞進了更多的東西。
那些生命能量擠在它的魂體裡和它的死亡寒氣碰撞,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像水滴濺在熱鍋上。
戈倫慌了。
它不想吃這麼多,它還沒準備好。
它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先穩住魂體,再慢慢吃。
但它沒有時間去找地方,因為它剛落腳的地方就不安靜。
這條街巷雖然偏僻,但附近有活人。
那些活人聞到了惡魔的氣息,不是用鼻子聞的,是用靈魂感知的,他們等了一輩子,等到了就不會放過它。
該死的,身為一隻惡魔,它竟然開始畏懼食物了。
這還真是幸福的煩惱。
第一個發現戈倫的是一個削掉了半隻手掌的男子。
他的手不是被砍的,是爛掉的。
皮膚爛了,肌肉爛了,骨頭也爛了,半隻手掌從中間斷開,斷口處露著幾根白森森的掌骨。
掌骨上還掛著幾絲乾枯的肌腱像琴絃。
他把那隻殘手揣在懷裡,用另一隻還算完好的手扶著牆走路。
低著頭看著地面,腳步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但他突然停住了,他感覺到了一股冷,一股不屬於這個世界、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
他抬起頭,看到了巷子深處那團黑霧。
那團黑霧在膨脹,在翻湧,有兩隻猩紅的眼睛嵌在黑霧裡像兩盞紅燈。
他笑了。
不是微笑,不是苦笑,是那種等了太久終於等到、忍不住要笑出來的、壓抑了無數年、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笑。
笑聲從喉嚨裡擠出來,嘶啞,尖銳,像生鏽的門軸被強行轉動。
他張開嘴,朝著巷子深處喊:“找到了!我找到了!這裡有惡魔!”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巷子裡聽得格外清楚。
它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面,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擴散到隔壁的巷子,擴散到臨街的破屋,擴散到那些蜷縮在角落裡等死的永生者耳中。
那些人動了!
他們從門後面鑽出來,從牆根爬起來,從地上爬起來。
有的拄著柺杖,有的扶著牆,有的在地上爬。
他們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湧去,像一群被血腥味吸引的鯊魚,像一群被火光吸引的飛蛾。
是的,這是一場飛蛾撲火,也是一場救贖。
他們渴望救贖!
他們的身上佈滿了新舊交錯的傷口——有人削掉了自己的手指,有人剜去了自己的皮肉,有人用刀在胸腹上劃出一道道深可見骨的裂口。
那些傷口不會癒合,它們永遠在那裡,永遠在疼,永遠在流膿,他們習慣了,他們不在乎。
第一批人湧進巷子的時候,戈倫剛把魂體穩住。
它正試著把那些鑽進來的生命能量壓下去,用死亡寒氣去中和它們,讓它們變得不那麼活躍。
但它做不到,因為那些生命能量太強了,太濃了,太活了。
它們像一群被關進籠子裡的野貓,不停地撓,不停地抓,不停地叫,戈倫的死亡寒氣被它們沖得七零八落,像雪崩一樣。
削掉半隻手掌的男子第一個沖到了戈倫面前。
他把那隻殘手從懷裡掏出來,舉到戈倫的魂霧前。
斷口處的掌骨上還掛著幾絲乾枯的肌腱,肌腱在空氣中微微顫動。
他用另一隻手捏住自己的手腕,把殘手往戈倫的黑霧裡塞。
他的聲音急促像在催命:“快吞我!我身上的肉早就爛透了!你隨便吃,哪裡都可以!我的手,我的腳,我的肚子,我的臉!你隨便選!你快點!”
他一邊說一邊用殘手去戳戈倫的黑霧,掌骨刺進黑霧裡像刺進一團棉花,黑霧裹住了他的掌骨,開始吸收斷口處的生命力。
戈倫不想吃。
它還沒消化完之前灌進來的那些。
但它的魂體不聽話了,因為飢餓是刻在它魂體裡的本能,不需要它同意,它自己就會動。
黑霧自動從斷口處抽取生命力,像吸管吸果汁。
削掉半隻手掌的男子感覺到了那股吸力,他的身體在變冷,斷口處的疼痛在減輕,不是因為傷口好了,是因為神經在死。
他的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像一個餓了很久的人終於吃到了第一口飯。
他閉上眼睛,身體往後仰,靠在後面的人身上。
但戈倫只吸了幾口就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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