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控制變數
瓚琚鎮的北邊有什麼?
有給鎮上的石匠供應石料的廢棄採石場,有冷戰期間修建的防空洞叢集,有從山澗裡流出的清澈溪流穿過翡翠甕盆地匯入桃江,還有……還有三年前死在防空洞裡的阿珍。
以及四面佛那張沒有五官的臉。
小柯張口欲言,卻又猶豫了,只是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寧哲粉白耳垂上的翡翠耳墜。
她認得這個款式,不像那些收割中產的量產輕奢品,這種真正的頂級奢侈品每件都是獨一無二的,看過一次就不會忘。
寧哲耳朵上這對耳墜是去年8月的時候,雍州第一法院公開舉行的一場法拍上的拍賣品。它的原主人是一家珠寶專營公司的女董事,姓溫,這是她店裡的鎮店之寶。
傳聞那個溫董事私下喜歡炒數字貨幣,癮非常大,公司原本健康的現金流經常因此而瀕臨斷裂,時常需要她丈夫接濟,這一接濟就接濟到了去年年初,一場礦難,溫董事把所有的身家都賠了進去。
公司申請破產之後,溫董事不開公司回家當小嬌妻去了,其帳上的所有實體資產包括庫內的成品珠寶和半成品原材料,都被送上了法拍場,當時還上了個熱搜。
那時候小柯抱著個平板坐在沙發上,看著一件件精美的珠寶被一輪輪唱價,心裡就像被貓抓了一樣癢。
小柯是年輕人的審美,喜歡亮閃閃的鑽戒和精雕細琢的白金薔薇,其實不太喜歡翡翠,覺得老氣、土。
但當她在網上看到那對作為鎮店之寶的翡翠耳墜下方的標價牌,細數那長長一串彷彿沒有盡頭的0時……有那麼一個瞬間,她覺得鑲嵌於耳墜之上的翡翠那通透內斂的綠光是如此美麗,彷彿比最昂貴的鑽石還要閃耀奪目。
奢侈品本身沒有價值,是價格賦予了奢侈品價值。
而這虛假的價值卻足以迷惑虛榮之人的眼睛。
就像現在一樣。
“你在幹什麼。”寧哲抬手,面無表情地抓住了她伸向自己耳朵的手腕。
“啊!”彷彿從一場夢遊中驚醒,小柯嚇了一跳,神情有些慌亂,情緒有些焦急:“我不是,我……我,我不知道。”
“你最好老實點,不要不打招唿就突然靠近我。”寧哲鬆開她的手腕,說道:“提醒只有一次,再有下次,我殺了你。”
“誒……”小柯有些懵,一抬頭,便看見了寧哲手中握著的槍。
夏語冰輕輕扯了扯她的袖子,低聲道:“小心點,那是真槍……雖然裡面裝的是橡膠子彈。”
寧哲不說話,只是看了她一眼,隨後便當著兩人的面卸下裝有橡皮子彈的彈匣,退下子彈,換上鋼殼的實彈。
夏語冰沉默了。
她心裡想的是剛才為什麼沒有鼓起勇氣,抓住機會,趁他換子彈的時候奪了寧哲的槍。
瓚琚鎮裡確實有鬼不假,但她覺得這個自稱寧哲的傢伙比任何的鬼都更恐怖。
“虛榮的女人對珠寶等奢侈品有貪念是很正常的情況,但貪慾強到直接當面伸手去摘別人的耳墜,就一點也不正常了。”寧哲心中想道。
上屍貪心好寶物,是說小柯的上屍其實還沒有滿足?
也對,守庚申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根據書上的記載,需要三守庚申,才能讓三尸振恐,七守庚申,方能使三尸長絕,從而得到體室長存、五神恬靜的結果。
嚴格意義上小柯連一次庚申都沒有守,她的三尸只是收受了賄賂,放棄了在今晚向天告狀而已。
等到下一個庚申日,三尸照樣遊走,為她向天請殺。
但那又怎麼樣呢?
寧哲是收錢辦事的,他接到的委託內容裡可沒有這個叫小柯的網路主播,他死不死誰兒子。
深吸一口氣,寧哲捋順思緒。
“跟我走,去找江寒。”寧哲說著,撐起一把傘,徑自下樓。
夏語冰連忙跟了上去。
小柯站在原地猶豫片刻,還是決定一起走。
下樓的過程中他們沒有看到沈擎,他估計是被詐屍的小柯嚇慘了,慌不擇路地直接熘之大吉——他是走室內離開的,特讓的視野裡只有一個影子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然後就再也沒出現過,無法確定沈擎究竟跑去了哪裡。好在寧哲也不關心。
兩個女人和一個裝成女人的男人快步走過空無一人的鄉道,道路兩旁的殘垣斷壁裡時而掠過一些看不清面目的人形物體,小柯戰戰兢兢地縮在夏語冰身旁,她對這些鬼東西已經有點應激了。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總覺得周圍有什麼東西在跟著自己,一道道視線跟隨著幾人的腳步移動而移動。
就好像他們腳下踩著的不是一條荒無人煙的破碎道路,而是身處於一片人滿為患的鬧市中央,摩肩接踵,熙熙攘攘。
“嗚————”
三人沉默地走著,路旁紛亂的雜草裡忽然響起了詭異的哭聲,那聲音尖而細長,彷彿哌哌墜地的嬰兒艱難地唿吸著第一口空氣,對接生的護士拳打腳踢。
“嗚——嗚——”
那聲音越發近了,晚風穿過雜草叢生的小巷捲起草木和塵土的氣息,夾雜著微甜的血腥味飄入鼻腔。
“這聲音……”夏語冰勐地睜大雙眼,側首向哭聲傳來的方向望去,看到的卻是一個身穿絳紫色禮裙的身影。
寧哲上前一步,扣動扳機,伴隨著一聲沉悶的槍響,旋轉的實彈在草叢裡炸開一朵四濺的血花,哭聲戛然而止。
一塊帶著毛髮的頭蓋骨掉落在夏語冰的腳邊,濺起飛揚的塵土。
寧哲俯下身,從草叢裡拎出一隻身體純黑,唯獨四隻腳爪是白色的貓。
“踏雪!”夏語冰驚唿出聲。
“伱的貓?”寧哲想了想,進來這裡之前好像確實有聽人說她帶了只貓來著:“死了也好。”
“……”夏語冰微微咬牙,她剛才差點就要把髒話脫口而出,但是忍住了。
嗯,不罵人是因為自己有素質,絕不是因為這傢伙有槍。
“想罵就罵吧,沒必要忍著。”寧哲抓著尾巴將黑貓的屍體拎起,說道:“你罵我我也不會少塊肉,如果能讓你好受些,我不介意。”
這不是假話,寧哲確實不介意別人罵他。
言語攻擊這種卵用沒有的東西沒什麼必要在意,在寧哲看來,別人就算用語言把他的祖宗十八代全部輪一遍,也不如直接給自己一巴掌來的傷害大。
寧哲就是這樣的人,寧哲覺得這樣很好,沒必要改。
說著,寧哲將黑貓的屍體隨手攤開在路上,暴露在月光之下。
寧哲的槍法很好,這隻名叫踏雪的黑貓被一槍爆頭,手槍有限的殺傷力在近距離下依然十分可觀,它的頭蓋骨都被掀飛了,死得不能再死。
他就這麼站在踏雪的屍體旁邊,一動不動地看著。於是夏語冰和小柯也只好跟著等著。
幾分鐘後。
“你在看什麼?”夏語冰終於忍不住問道。
“看它會不會有三尸離體。”寧哲用手裡的傘戳了戳貓屍柔軟的肚子:“看來是沒有了。”
踏雪死了,也只是死了。沒有詐屍,也沒有三尸離體。
為什麼?
因為它不是人?還是因為……它死亡的地方位於小鎮西面,而不是北面?
想要得到這個結果很簡單,控制變數。
“在小鎮的西面和北面都各自再殺一個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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