甯哲睜開眼，微微向下傾斜的後視鏡映入眼簾，鏡中倒映出坐在後排的少女精緻的臉，宛若天成的五官線條比例完美得不像是有血有肉的人類，倒像是從電子遊戲裡走出來的3D人物建模。

  若不是白芷的眉眼間仍然帶著幾分來自母親的柔和痕跡，為她如塑如畫的冰冷容顔增添了幾分溫度和人味，這就是一個半夜出門買夜宵都能把攤主嚇跑的偽人了。

  “甯哲？”鏡子裡的白芷眨了眨眼，有些好奇：“你在看我嗎？”

  “看你長得好看，就多看了幾眼。”甯哲語氣隨意地說道。他並不打算將身世告知白芷，有些不該知道真相還是一輩子矇在鼓裡會比較好。

  一隻長期以人類身份生活在社會中，以為自己是人的鬼一旦被揭穿身份，知道了自己不是人的真相，恐怕會發生一些極為恐怖的事情。

  “白芷。”甯哲輕聲喚道。

  “我在。”白芷端端正正地坐在後排，看著他：“怎麼了？”

  “你是白芷對麼？”甯哲又問。

  “對呀。”少女眨了眨眼，目光有些不解：“你怎麼突然這樣問？”

  “沒什麼，只是確認一件事情。”甯哲左手撐著下巴，右手輕輕按壓著自己的太陽穴，閉目說道：“你是白芷，坐在我旁邊的是你的母親，你是她的女兒，知道嗎？”

  白芷臉上的神情更加疑惑了：“我知道啊？”

  “知道就好。”甯哲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將覺元的規則展開，為這頭迷失了自己身份的厲鬼打下【我是白芷】的思想鋼印。

  某種意義上他和當年的忿蕪做的是同樣的事，他們都在用各自的手段為一頭厲鬼構建出‘我是人’的認知。

  只不過甯哲的手段更加簡單粗暴，更加‘絕對’。

  而忿蕪的手段則更加溫和，以潛移默化的形式慢慢達到自己的目的。

  生下白芷後，馮玉漱很快便與白復歸結了婚，忿蕪為這隻新生的鬼胎精心搭建了一個標準的三口之家，溫柔美麗的母親，嚴肅勤奮的父親，以及慈祥的爺爺奶奶。

  白復歸在忿蕪的操縱下扮演著傳統意義上的經典父親形象：嚴肅、刻闆、事業心重、關心家人，但不善表達。他需要這隻鬼以人的身份在人的家庭中長大，以漫長的時間去潛移默化地影響、干涉，使它逐漸接受自己身為人的認知。

  雖然過程有些曲折，夫妻兩人婚後的關係一直比較冷淡，馮玉漱對於當初‘趁人之危’讓自己未婚先孕的白復歸抱有相當的怨氣，即使是新婚之夜也是獨自一人抱著白芷睡在客房，不準丈夫進門，婚後更是一直分房睡，使得這個小家庭中的氣氛始終稱不上融洽。

  好在雖然對丈夫抱有怨氣，但馮玉漱對女兒還是盡到了身為母親的責任，白芷在這樣的環境下一天天長大，直到現在，她都從未懷疑過自己的身份。

  這種用漫長的時間建立的身份認知是十分穩固的，經歷多次死亡迴歸，依然初心不改的蘭仕文便是最好的例子。

  而現在，甯哲用覺元的規則杜絕了最後的一絲隱患，白芷徹底不可能想起自己到底是誰了。

  “阿姨，開車。”甯哲切換回自己的身份，淡淡說道。

  “欸？好，好的。”馮玉漱忙將搭在甯哲大腿上的雙腳放下，端正坐姿繫好安全帶，發動了車：“我們去哪裡？”

    “去羊牢村。”甯哲說：“那裡有個隱患需要排查，順便，我還有一個想法需要試驗。”

  “……我知道了。”馮玉漱輕踩油門，載著甯哲和女兒離開了地下停車場。

  雲都方面對有尚未收容的詭異事件的街區施行了交通管制，繞開這些管制區域額外花了不少時間，本來很趕時間的甯哲在這時候卻顯得異常有耐心，彷彿在等待著什麼。

  駛過漢江大橋，馮玉漱開著車來到舊城區，這裡的居民區比之江對面的新城區要更加低矮和老舊一些，但依然可以見到許多鶴立雞群的寫字樓。

  舊城區的地價和租金都比新城區便宜，所以許多企業、特別是網際網路公司都喜歡將辦公地點選在這裡。

  車輛平穩地行駛著，甯哲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後排的白芷將車窗玻璃往下搖開一條縫，朔朔涼風吹拂起少女輕柔的髮絲，白芷舒服地眯起眼睛，唿吸著窗外的清新空氣。

  忽然，她睜開了眼，語氣有些冷硬：“媽媽，不要靠近那棟樓。”

  “你說哪棟樓？”馮玉漱放慢車速，柔聲問道。

  “就是前面那棟，樓頂立著一行英文字母的那棟寫字樓，我們繞開它。”白芷接著說道：“那棟樓裡在鬧鬼。”

  “媽媽知道了，我們換條路走。”馮玉漱溫聲應了，右打方向盤駛入另一條街。

  此時副駕駛上閉目養神的甯哲也睜開眼睛，問道：“知道那棟樓裡的鬼遵循著什麼規則麼？”

  “不太清楚。”白芷搖了搖頭：“但是我有一種預感，非常危險的預感……對一般來說那棟樓裡可能還不那麼危險，但對我來說就非常、非常、非常危險了。”

  頭回聽她一連用了三個非常，甯哲的好奇心有些被勾起來了：“對一般人不那麼危險，但對你來說就非常危險，具體怎麼個危險法？”

  “是睡覺。”白芷柔聲說：“那棟樓裡不能睡覺，一旦在那裡睡著，就會發生很恐怖的事情，所以我非常害怕靠近那裡。”

  你這平淡的語氣可不像是害怕了的樣子……甯哲沒和一隻鬼的情緒多計較，只是默默思考著白芷的話。

  “不能睡覺麼？倒是個有趣的規則。”

  將那棟禁止睡覺的寫字樓甩在車後，馮玉漱開車駛離舊城區，穿過城牆下的古城門，便算是正式離開雲都城區，來到了市郊。

  離開城市後，甯哲心中那淡淡的危機感頓時消散不見，白芷擁有‘察覺’到其他鬼的存在的能力，竊取了白芷身份的甯哲自然也能憑藉太易模擬出她能力的劣化版。此刻的他便能明顯感覺到城內與城外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氛。

  鬼會被知道鬼存在的人吸引，如今百鬼夜行，絕大多數的詭異事件都發生在了人口密集區，現在郊外反而清淨。

  馮玉漱輕踩油門，控制著車輛繼續往羊牢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