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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正對著,是一面塗刷得很粗糙的大白牆,畫著各種各樣的塗鴉,有正兒八經的水彩畫,也有蠟筆彩筆的抽象卡通,五彩斑斕,隨心所欲,亂七八糟的。

孟凜看著看著,突然說:“想我,媽了。”

接著才反應過來:“呃,我是說,每個人,都有媽的。”

沈確知道孟凜想的人是誰,她只稱唿自己的生母為媽媽,對褚步庭則一直是直唿其名。

孟凜沒有見過自己的媽媽,只知道她和褚步庭很年輕時就在國外登記結婚,兩個人是自由戀愛,彼此傾慕,愛得很深。那時褚步庭是科技新貴,媽媽是生物基因領域的大拿,後來媽媽查出了漸凍症,也是在這個時候,她們決定要一起孕育一個孩子。

孟凜就是這個孩子。

十月懷胎,不眠不休的科研,加重了媽媽的病情。

在她出生後不久,媽媽就去世了,褚步庭給她起了跟媽媽一樣的名字。

媽媽是孟凜,她也是孟凜。

也許是因為這個名字,也許是因為她身上媽媽的影子,褚步庭對她,一直保持著距離。

孟凜小時候不理解,覺得褚步庭恨她,後來她被綁架,所有人都以為她遺忘了那段記憶,其實孟凜記得很多細節。

她記得她被救上褚步庭的車,褚步庭一直在哭,然後她抱著她衝進醫院,那麼冷漠傲慢的人,像個瘋子一樣朝著每個穿著制服的人大喊:“救我的女兒!”

她一點也不冷靜,根本不像是她認識的褚步庭。

所以後來她知道了,褚步庭不敢靠近她,因為她會很痛。

孟凜對媽媽並非毫無印象,她留下了很多信,很多影片,信是一歲一封,直到十八歲為止,影片足足有好幾個T,完全沒有章法,就是想起來隨手就錄了,今天吃了什麼飯,哪個甜點好吃,哪個不好吃,助理新買的那家咖啡好好喝,隔壁教授這兩天和老婆吵架了只能在實驗室打地鋪哈哈哈哈哈,之類之類。

她絮絮叨叨,怎怎唿唿,還很八卦,根本不像是個被名校懸掛在終生榮譽牆上的人。

那些信和影片,都留在了那套高層的大平層裡,孟凜已經三年沒看了。

知道她現在還在失憶,沈確“嗯”了一聲,問:“想盪鞦韆嗎?”

孟凜驚訝地看了眼窗外:“能行嗎?鐵子!”

“……嗯。”鐵子於是轉身,向院子裡走去。

沈確在院子裡安裝鞦韆,孟凜坐到鋼琴前,掀起繡著蕾絲邊的蓋布。

手指戳了戳琴鍵,音色保持得還不錯。

喪屍的身體很不靈活,一開始是荒腔走板,後來磕磕絆絆,也成了曲子。

孟凜彈的,是一首很慢很慢的《Golden Hour》。

像是一場延綿不絕的落日黃昏,一片無垠無盡的浮光躍金。

孟凜的每個住處都有一架鋼琴,聽說她的媽媽上學時就玩樂隊,是個玩音樂的天才,褚步庭也有很高的音樂天賦,鋼琴提琴薩克斯,信手拈來,兩人就是在音樂會上相識的。

沈確記得第一次見到孟凜彈琴,也是個近夜的黃昏。

窗臺上燃著一盞香薰蠟燭,橘紅色的火光映照在蹁躚如飛的指尖,樓群中的藍調漸漸淹沒她的影子,她突然間心跳得嚇人,像是從高處自由落體。

她掉進了一場從未做過的夢裡。

曲子彈完,孟凜轉過頭,看到沈確倚在門邊:“裝好啦?”

沈確帶她過去,推著她緩緩蕩起,天色完全黑了,門外被吸引來的喪屍們正在砰砰撞門。

孟凜手裡搖著史努比的尾巴,暖黃色的燈光時明時暗,映著她樂呵呵的大白牙。

忽然,院牆上落下一道影子,從草堆裡露出探究的小腦袋。

孟凜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你,七月飄雪的罪魁禍首,黑白花!

第31章 31

在重新拐上國道之前,孟凜在路邊發現了一片荒廢的苞米地。

她讓沈確停車,叫她和葫蘆在車上等,她下車去掰幾根苞米就回來。

對苞米的執念,來自於她的口語教材之一《我在極寒末世當農民》。

寫的也是東北老鐵的故事,裡頭的火炕,烀苞米和鐵鍋燉大ne都給孟凜留下了深刻印象。

小說裡說春玉米在七八月份就能成熟收穫,但是孟凜在生長得亂七八糟的玉米杆間找了半天,就只找到幾棵發育不良的,杆子又矮,葉子又細,好不容易結出的穗包著還沒指頭大的迷你玉米,看似剛剛結果,實際裡頭早就被蟲蛀爛了。

孟凜不甘心,又繼續往前走。

走著走著,竟讓她發現了一大片楊梅林,還聽見有活水的聲音。

這可真是‘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要麼說古人誠不我欺。

現在的楊梅正當季,雖然不像以前有人照顧時果實那麼飽滿那麼大,但看起來也是掛得一樹奼紫嫣紅,要是她還活著,口水都能留出二里地去。

回頭望了一眼,這會兒已經看不見路和老頭樂了,孟凜估摸著自己跑出來挺遠,現在回去找沈確一起來摘有點浪費時間。

好在她已經有了豐富的打野(搶劫)經驗,隨身就帶著便攜環保購物袋!

這片林子裡的楊梅樹都很有些年歲了,枝繁葉茂,果子落得滿地都是,孟凜不撿地上掉的,高處的她也摘不到,就按她的個頭,這裡摘幾顆,那裡摘幾顆。

購物袋越來越壓手的時候,突然她聽到一聲:“那個……”

喪屍一下子就僵住了,感覺渾身寒毛都炸了起來,那聲音是從她腳下來的!

她沒敢回頭,腳下的聲音繼續說道:“可以請你從這裡離開了嗎?我、那個,就要開槍了。”

餘光往腳下偷偷一瞥,孟凜瞧見就在自己腳邊,有塊翻起的草皮,底下架著根黑洞洞的圓管。

“別動。”是沈確。

孟凜的心一下落進肚子裡,趕緊回頭,見她蹲在那塊草皮後,那把裝著消音器的手.槍正瞄著藏在地底下的人。

“你怎麼,來了?”她居然都沒聽見動靜。

沈確說:“你走太遠了,我不放心。”

地下的人:“……要不我們都把槍收起來,那些楊梅,就送給你們了好吧?”

沈確眉梢微挑,看了眼孟凜手裡沉甸甸的袋子,又看整片林子的狀態,結果飽滿,不像很久沒人照料,以及這塊作為哨眼偽裝的草皮上被踩扁的一角。

“可以,我數一二三,我們同時收槍。”

“好,但是,那個——”

孟凜:“等等,等下,楊梅是,你的?”

她剛才還看見了一個窩棚似的破房子,“那邊房子?”

地下的人:“也是我的……這是我奶奶承包的地。話說,呃,不好意思啊,我是想說,那個…你看起來,好像不是活人,就是我看你的腳踝,好像是死了的樣子……”

孟凜:“啊?我……”

地下的人:“啊,不好意思,我不是那個意思,如果不方便的話我就當作什麼也沒看到!”

孟凜:“……啊?”

地下的人:“我、我很久沒見過活人了,我一直在地下,所以、呃,現在的喪屍,是已經可以說話了嗎?”

孟凜都不知道該怎麼回了,她本來不社恐的,都被客氣得有些莫名社恐了。

好在沈確及時解圍:“她是特殊的。我們不會傷害你,這些楊梅既然是你的,我們可以用物資和你交換,換完就走。”

“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們別誤會!”地下的人趕緊解釋:“我就是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話了,如果、如果方便的話,我可不可以,請你們來我家做客?楊梅——楊梅送給你們,我不缺物資的,我家裡有電,我們可以一起吃火鍋!”

末世最忌諱的便是隨意與陌生人打交道,沈確正要拒絕,卻見孟凜的眼睛歘一下亮了。

猩紅的眼眸裡,寫滿了“我要吃我要吃我要吃火鍋!”

預估了一下仙人跳被反殺的可能性,沈確收起了槍。

得到默許的孟凜:“好呀,好呀。”

地下的人:“太好了!謝謝謝謝!”

兩個女生聽起來都很歡欣雀躍,像兩隻激動跺腳的小倉鼠。

進入地下的通道藏在那間破房子裡,那個女生說會在屋裡接她們。

路上孟凜問沈確:“唿嚕呢?”

沈確拉開防曬服,葫蘆正在她挎到背後的貓包裡唿唿大睡。

孟凜很滿意自己找得這件衣服,夠寬鬆,防曬又防刮,還能防蚊蟲。

她於是豎起大拇指:我真棒!

沈確也豎起大拇指:收到。

一人一屍推開房門,一道人影侷促的站在陰影裡。

孟凜一見到她都有點傻眼,好瘦好小,比她還蒼白,感覺一陣風就能吹散架。

女生低著頭,都不敢多看她們似的,孟凜立馬交代:“我是,好喪屍,不咬人!”

“哦哦。”她偷偷瞥一眼,趕緊地說:“我家在下面,就是有點麻煩,要、爬一下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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