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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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席向導是名年邁的女人,雙眼已經不能視物,但面容非常慈祥,她拄著柺杖,穿著白色長袍,緩緩地走進眾人的視線,銀白色的頭髮整齊地盤在腦後,臉上爬滿歲月和疲憊的痕跡。
“我是慕雯,”她和藹地對著僅剩的四名試驗體微笑,“你們可以叫我慕奶奶。”
她率先進了準備好的封閉房間,試驗體們排好隊,一個個進去,013是最後一個。
他隱約能感覺到接下來要面對的不是什麼好事。
白竹難得沒有沉睡,強打精神陪在他身邊:“別怕,我會想辦法的。”
但對方是首席向導,白竹再怎麼有能耐也不可能在她面前瞞天過海,這件事只能交由013本人去面對。
上鎖的過程並不痛苦,慕雯的手像秋天的樹皮,放在013的頭頂上時有微微的涼意,細密的精神力河流一般進入他的意識深處,體量逐漸匯聚到了有些可怖的程度,幾乎比013精神圖景裡的小房間還要大上數十倍,隨後這些精神力又在一眨眼被裝進一個巴掌大的箱子裡,上面掛了一把鋥亮的鎖,輕輕放在了房間的床底。
開鎖的關鍵詞是“天空”。
只要試驗體踏出他們應有的地下活動範圍,看見湛藍的天,潔白的雲,那把用於封印的鎖就會在頃刻間化為齏粉,等待他們的就是爆炸一般、能摧毀目之所及一切的龐大能量,它會在一瞬間撐爆這片空間,就像在一片塑膠袋裡猛地撐開一把傘,把大腦裡的所有的東西攪成碎片。
013呆愣愣的,隻覺得腦袋裡多了一樣東西,有點沉,他不知所措地扭頭,白竹安撫性地對他笑了笑。
老太太放下手,正當兩人都以為結束時,她忽然微微把臉偏向一側:
“你是這孩子的什麼人?”
站在一旁的白竹愣住。
他們同為向導,有著同源的精神力,和相互的特殊感應,她雖然看不見,但她感受到了什麼東西,就在這個房間裡。
白竹不確定對方是不是在詐他,所以沒有作回答。
“別緊張,”老人的眼睛一直半閉著,說話也是溫吞吞的模樣:“我已經老了,沒有幾年可活了,也沒有心思再多管閑事。”
她樂呵呵地說:“再說了,我又能對你做什麼呢?”
白竹沉默了幾秒,忍不住問:“那你現在又為什麼要做這些事?”
老人很坦然:“這是我的工作,我的使命,更何況,每個走出這個房間的孩子還要經過一次盤查,確保他們已經上鎖,我的包庇又有什麼意義?”
盡管她的語氣中透著無奈,但白竹還是不能原諒她,“是我的話,我一定不會這麼做,哪怕有人拿槍指著我也一樣。”
慕雯沒有感覺到被冒犯,白塔的每個向導都被關得太久了,缺乏反抗的勇氣,同樣也被剝奪了思考的能力,也就只有到了她這個垂死的年紀,才會稍微回望自己過去錯誤又懦弱的人生。
她兩手交疊,放在身前的柺杖上,忽然開口:“你快要消失了。”
013立刻緊張地坐直身體,把耳朵豎起來,雖然對他們說的話一知半解,但還是不想錯過任何一個字。
白竹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只是溫和地對他示意:“你先出去,我和慕奶奶有話要說。”
013磨磨蹭蹭,不情不願,在門口站了很久,最後還是在白竹的目光裡,聽話地走出那扇自動開合的金屬門。
白竹這才轉過來,對著慕雯說:“我知道。”
慕雯似乎有些驚訝:“你不害怕嗎?”
白竹搖頭,又意識到對方看不見,輕聲道:“不,因為我已經活過了。”
似乎是因為對方是向導,原本簡陋的會客室佈置得精緻,牆上還欲蓋彌彰地貼著工作人員和試驗體的大小合照,營造出一種虛偽的其樂融融的氛圍。
慕雯說話很慢:“你身上的能量很純淨,也很古老……那孩子能看見你,也許正因為他的純淨,你們都是白紙一樣的人,相性會很好。”
像是知道在這裡說的話不會流傳到外人的耳朵裡,老人的話也變得撲朔迷離。
“我們這些老家夥心術不正,所以能發揮出的能量總是有限的,但你不一樣——我剛才在上鎖的時候見過了那孩子的內心世界,他過得很幸福,我沒有從裡面找到一絲屬於仇恨的東西,這太稀奇了,一個心智正常、在優越環境裡長大的孩子都很難做到……而那孩子可以,都是因為你。”
她語氣有些惋惜,“要是你這樣的人能出生在這個時代就好了,或許就能改變這個烏煙瘴氣的世界了。”
她又意有所指,“如果可 以二選一的話,我認為你活著會比他更有價值。 ”
白竹似懂非懂,他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麼,但張口卻發不出聲音。時間正在重合,在過去的這個瞬間,他什麼也沒說。
年邁的首席終於把話繞回來,說出了她真正想說的事:“我們的精神力之所以能夠源源不斷,正是因為大腦裡有精神核心,如果你能獲得一副身體,就能持續供能了……那個孩子對你不設防吧?”
在一陣漫長的沉默中,首席突然和藹地笑了笑:“我以為你已經聽懂了。”
白竹也在這時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我絕對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慕雯笑了笑:“你怎麼不問問那孩子的意見呢?說不定是你情我願的事,只要你開口,他一定會答應的。”
白竹一臉冷淡:“這麼做的話我一輩子都過得良心難安,我不會要的,我不可能因為一己之私剝奪他看見天空的權利,我已經見過廣袤的世界,但他還沒有。”
慕雯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著,像一個正在打盹的老人。
而此時此刻,有個孩子躲在金屬門的後面,用哨兵的絕佳聽力,悄悄地聽完了他們的講話。
在數年後的那個夜晚,她奉白塔之命去給一名保守摧殘的SS級軍官做疏導,在表示自己無能為力後,出於最後的贖罪,她作出了忠告:“不要動那根骨刺,也不要放棄,堅持活下去。”
“未來興許有個人可以拯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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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聽到了,原來有辦法讓白竹不消失。
他只需要一副身體,而慕奶奶說過,他們的相性很好。
但縱使他毫不猶豫地獻出自己,白竹也會毫不猶豫地拒絕他。
013感到頭疼,要是有什麼辦法能讓白竹忘掉就好了。
以他的小腦袋想一輩子都不可能想明白,所以趁著白竹再次陷入沉睡, 013在食堂裡攔住了一直不對付的009 。
009看他的表情很是厭惡,雖說他討厭所有人,但裡面也是有排序的,這種滿臉鼻涕泡的小孩排第一,說話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排第二,打架不要命的排第三,這死小孩全都佔了,豈止八字不合,這是上輩子就是仇人。
而且他心情正差著,他的融合成功率一直都是100% ,履歷精彩,戰績可查,但是上回莫名其妙地失敗了!斷送了他引以為傲的連勝記錄。
“我才不想聽你跟你那醜八怪朋友的故事!”他語氣很差,轉過身就要走。
“我、我沒有別人可以商量了……” 013聽見了侮辱的詞,但他有求於人,決定暫時大度地原諒他一下,等以後有機會再揍回來,所以又鍥而不捨地追上去,“我知道你很聰明,我的朋友就要死了,我不想讓他死……”
說到這他的眼淚又忍不住要掉下來,“我想把我的命給他,可他又不要,我該怎麼做呀?”
009停下腳步,回過頭像看一個瘋子一樣看他,心說這都什麼跟什麼:“你是真的腦子有問題,什麼破朋友能讓你命都不要了?”
他不能理解,朋友,家人,愛人,這些人的存在有什麼意義?生前是累贅,死後是枯骨,這種人死了就死了,為什麼會為這些人掉眼淚!
他轉身接著走。
013揉了揉,下定決心,提起拳頭又追了上去。
於是兩個人又打了一架。
009自認吃一塹長一智,提前擋住了臉,沒給對方再一次直擊鼻樑骨的機會,本來一直佔據上分,卻在最後掉以輕心,被013踢中了脆弱的蛋蛋,痛得整條樓都聽到他的哀嚎,從最後的結局來說,兩個人戰況仍然持平。
009齜牙咧嘴:“你都哪裡學的——”
似乎是自己也知道這樣有點猥瑣, 013沒有出賣高潔的師傅,頂著一張嚴重戰損的臉,嘴裡振振有詞:“我也不想的呀,把你打累了,你就走不動了,就能好好聽我說話了。”
009 :“……”這什麼腦迴路。
為了擺脫這個討厭鬼,他決定裝模作樣地動動腦子,再裝模作樣地給出建議:“你這個問題這還不簡單?你變強就可以了啊。”
他語出驚人:“你朋友不願意,那你就變得比他強,然後打服他,看他還有沒有臉拒絕。”
013張大嘴巴,打當然是不可能打的,他連輕輕摸一下白竹都要怕他化了。
“我、我不想打他,我就想……怎樣才能不讓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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