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5頁
床單不知道是用什麼面料做的,光滑柔軟,睡著很舒服。
他偏過腦袋,試圖去找無常的身影,枕頭摩擦出細微的聲響,在過分安靜的病房裡顯得有些刺耳。
靠在一旁沙發上的人幾乎是立刻從假寐中清醒。
他迅速靠過來,握住白竹的手腕,“哥。”
力道有點重,白竹皺了皺眉頭,卻沒有力氣掙脫開。
他的大腦像生鏽的齒輪,思考遲滯,反應也慢半拍,嗓子痛得像被刀片劃過,臉上貼了幾塊紗布,但最糟糕的應該是被裹成粽子一樣的手。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白照野試了他額頭的溫度,“頭暈嗎?想喝水嗎?我去拿杯子來……”
“不用,”他的聲音沙啞得嚇人,白竹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緩了緩,確認自己的記憶從下山開始就斷片了,有些好奇地問,“我是怎麼回來的?”
“你不記得了?”白照野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你……自己走回來的。”
準確地說,是在體力和精神力雙重透支的情況下,獨自暴走了五公里,橫穿汙染區邊緣地帶,準確找到營地,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撲通一聲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隊醫檢查完後都對他鋼鐵般的意志力讚不絕口,稱之為“醫學奇蹟”。
白竹:“……”
還真是一點印象都沒有。
他也不是真的鐵人,送到醫院後就高燒不退,整整昏睡了四天,醫生下了兩次病危通知書,甚至暗示了幾次,精神力透支很可能會給大腦帶來永久性的損傷,醒不過來是一回事,醒過來也可能變成生活不能自理的傻子。
所以白照野也四天沒有閤眼。
他比白竹小五歲,因為哨兵的特殊體質,高出了哥哥大半個頭,肩寬腿長,肌肉線條均勻流暢,腰胯一眼看上去甚至有些勁瘦,可襯衫袖口挽起時露出的小臂青筋賁張,暗藏著爆發性的力量。
很少有哨兵會頂著這樣一張過分昳麗的臉,白照野的臉長得極具迷惑性,眼尾上挑,挺鼻薄唇,跟白竹那種輕風淡月的氣質不同,他的美是危險而尖銳的,像某種有劇毒的豔麗生物。
此刻他的表情還是溫柔繾綣的,語調卻已經有些冷了。
“你的定位消失以後,第二批進山的救援隊把你也列進了失蹤名單,他們沒找到你,但找到了你原本的搭檔……”
“哥,你知道那幾個小時我是怎麼過來的嗎?”
一支二人小隊慘死一個失蹤一個,大家會如何聯想,白竹想起張逸之死前的慘狀,沒敢吱聲。
怒火終於壓不住,白照野附身撐在床沿,開始新帳和舊帳一起清算。
“聽說你還在醫院冒死搶救了失控的哨兵……這次又搞得一身傷回來,你總是這樣,哥,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死了我要怎麼辦?”
他泫然欲泣,“哥,你會丟下我嗎?”
“你哥沒那麼容易死,”白竹頭更痛了,但還是從善如流道,“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我保證下次不這樣。”
他意識到自己這句話說得極為順口,因為已經發生過很多次了,白照野顯然也不肯買帳,但顧慮到他是病人,最後也只是深吸一口氣,沒再說話。
一時間氣氛有些沉默,病房裡只有監測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白竹輕聲問,“其他人怎麼樣了?”
沒有回應。
他有些疑惑地抬眼,看見哨兵在悄無聲息地哭,大顆大顆的眼淚止不住似的,滾過那張在外人面前總是冷淡自持的臉。
哨兵學院的每一個學生都見過他們的S級作戰系首席清冷倨傲的模樣,白照野總是強大、冷靜、不假辭色,好像每個人都原地倒欠他八百萬一樣,只有白竹知道,這個人真的很愛哭。
白竹覺得從山崖上速降的那段路都沒現在心累。
“是我的問題,”他嘆了口氣,有些疲憊地說,“我太擔心你了,才做出這個決定的。”
他抬起被捆成粽子的手,向他招了招,溫柔地說,“過來,讓我看看你好不好?”
白照野根本沒法拒絕這樣的語氣,那股強硬的氣勢很沒有出息地洩了下去,幾次想再試著板起臉都失敗了。
他彆扭了幾秒,最終認命般地靠過去,“大部分學生都已經脫困了,能考上哨兵學院的人多少都有點本事,沒有那麼脆皮……還是有幾個倒黴蛋,雖然把命保住了,但可能要永久休學。”
“嗯,”白竹點頭,“所以別這副表情,結果已經算很好了。”
他頓了頓,認真地說,“我是醫生,又是……哨兵,救死扶傷是我的責任,也是我的選擇,我以後會把自己的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的。”
原以為這次的信任危機已經順利度過了,然而白照野的嘴唇動了動,突然說,“那你不要工作不就好了?”
哨兵逆著光坐在床邊,高大的影子把床上的人結實地籠著。
“我現在每個月有哨兵津貼,學院還有全額獎學金,畢業以後進軍團給的待遇也很高,哥,那些人捏死你就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容易,為什麼要過這麼累?”
“你看,”他眼睛發亮,像是發現了什麼世紀難題的終極解決方案,“把那些該死的職業道德丟掉,你就不會把自己搞得破破爛爛的,我會把哥照顧得很好的。”
圖窮匕見,白竹想,是自己的教育在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兩個人每次吵架都會拐到這個問題上,一些孩子氣的發言他偶爾會笑笑胡亂應和,但唯獨這件事他不會點頭,“不可能。”
年輕的哨兵還要再爭辯什麼,白竹已經抬起眼。
即使臉色蒼白,聲音還是溫和的,“白照野,差不多得了,別逼我在最累的時候扇你。”
都說長兄如父,被連名帶姓叫的時候白照野感受到了一絲久違的危機,最近蹬鼻子上臉的次數多了,差點忘了以前吃哥巴掌的日子——雖說哥的巴掌扇過來前會先聞到淡淡的香氣,但疼也是真的疼。
他最後只能哼哼唧唧地表達了一下不滿。
燈光勾勒出白竹側臉的輪廓,下頜線越發清晰,怎麼看都覺得自己不在的這段時間哥哥又瘦了不少。
反正再繼續這個話題還會吵起來,雖然他哥鋌而走險這事讓他很生氣,但他剛剛承認了進山都是為了自己,這說明什麼?他還是他哥心裡最重要的人。
自我調理完心情,白照野心情多雲轉晴,面上還是不顯,冷著臉開始吭哧吭哧地拆營養劑的包裝。
白竹終於得到了片刻清靜。
就在這個微妙的和平時刻,布拉德利捧著一束漂亮的白色鳶尾花閃亮登場。
白竹第一次見到病房的門是可以自動向兩邊滑開的,也是這時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間病房好像過於豪華了,巴洛克風格的雕花吊頂,大得能辦一場小型舞會的前廳,全景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內庭園林,絲絨的床單散發著昂貴的氣息。
學院唯二的S級哨兵在此聚首,如同在領地相遇的兩頭野獸,精神力碰撞的瞬間讓病房燃起了無形的硝煙,布拉德利的笑容依舊是那麼的狂放不羈,還莫名帶了點挑釁的意味。
白竹眼睜睜看著白照野的額角冒出了一根青筋,絕望地閉上眼睛。
累了,毀滅吧。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2章
人在做壞事的時候是不嫌麻煩的。
白竹的病床連著最新的智慧監測系統,睜眼的第一秒資料就傳到布拉德利的終端上,他本來應該第一時間就過來慰問的,但一聽說病房還有第三個人在又緊急剎停腳步,然後撥通了管家的內線電話。
“幫我訂一束花送過來……隨便,你看著來,反正要大!要好看!要貴!最好能把收到的人迷得神魂顛倒的那種,再把我衣櫃裡那件上過FE秋季首秀的外套送過來,藍色那件就行,看望病人不好穿得太紅火,對了,還有我收藏的那塊限量腕錶,鑲了一圈藍鑽的那個……”
布拉德利的人生前二十年,走到哪都是人群裡絕對的焦點,從小被無數人恭維和擁躉,年紀輕輕就突破S級,母親又是溫斯頓家族的掌權人,財富對他來說就是一串毫無意義的數字。
但自從轉到天馬星這個鬼地方,“天才”的頭銜就被輕易地剝離到了另一個人身上,他明明同樣“未來可期,前途無量”,但白照野出現以後,人們就只能記住海拔最高的那個山峰了。
他自認不是那種輸不起的人,帝國上下配得起天才名號的人數不勝數,科學理事會那個怪胎十五歲就拿到了雙博士學位,財政大臣的女兒還沒一張書桌高就能獨自組裝一架脈衝炮,但旁人更看好白照野的理由居然只是他比自己更年輕,還沒有背景,顯得他的努力更加純粹,更值得稱道。
X的,他就比我小一個月!而且投胎到誰家又不是我能選的,我也是靠自己的努力才晉升到S級的,跟我家族的勳章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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