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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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一鏟子精準擊打在他的後腦杓,巴桑眼冒金星,昏迷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
城裡人真是好、好卑鄙……算了,也值了……
主人失去意識,藏狼精神體在無常戀戀不捨的注視下緩緩消散,那神情比巴桑本人還悲傷。
僅剩的指揮系已經翻不起風浪,裘詩雅冷靜地舉起雙手,“我投降,東西你們可以全部拿走,請不要打我的腦袋。”
蕭灼充耳不聞,也把她拍在地上。
白竹又聽到“當”的一聲悶響,下意識縮了下肩膀:“……”
“不要相信這幫指揮系,一個個都是人精,指不定有什麼後手,”蕭灼教育,“而且多少都是個哨兵,皮糙肉厚的,敲這一下不會壞的。”
這一隊正好也只找到了兩件恆溫防寒服,兩個人沒有客氣,把他們揹包裡有用的物資搜刮一空,同時也取走了他們手環上的積分,但因為規則限制,只能劃走一半。
出於人道主義和醫者的習慣,白竹還是把昏迷的人拖到了最近的巖壁陰影下,防止他們在暴曬下中暑脫水。
兩人繼續前行,尋找安全的落腳點,太陽又落下去一截,烈日曬在身上已經不會有灼燒的痛感,空氣開始滲出一絲涼意。
他們又陸續碰到了兩隊人馬,但最後都沒有交手。那支雙人小隊對白竹空手炸儀器的傳聞心存忌憚,權衡後放棄了硬碰硬,而另一支四人小隊裡碰巧有兩位,是白竹從東淮區的泥石堆裡挖出來的。
對方撓撓頭,笑得有點不好意思,“白醫生,這次我們就當沒看見,下次再見可就不會留手了哦!”臨別前還塞給他一個孜然烤肉味的罐頭,說這個是新品,他們一致認為這個口味最好吃。
“果然還是群孩子啊,”蕭灼目送他們換個方向離開,心情複雜,“這要是在戰場上,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但這裡不是戰場,”白竹把東西收好,“而且在我眼裡你也沒比他們大多少,也是個孩子。”
蕭灼一怔,這才想起白竹在這群十幾二十歲的考生中已經算“高齡”長輩了。
他雖然遲鈍,但不傻,嚴邈下達的一系列命令已經指向了一個既定的事實——白竹一定是個特別的人,總不能是因為軍團長暗戀人家,才把自己這個心腹派來當保鏢的吧!
“你……”蕭灼猶豫再三,還是問出口,“那你為什麼想來哨兵學院啊?”
不久前,第七軍團的駐地裡秘密地劃了一片區域,一棟建築僅用了七十二小時就拔地而起,外形低調,但內裡極盡奢華。
蕭灼有幸偶然見過一次,被褥裡的填充物都是都是來自遙遠星系的“雲絨”,輕若無物,皇帝同款;在外面按克售賣的稀有極光晶石,在這裡被當成基本的照明工具,整塊地砌在牆壁裡;每天還有專機將新鮮的花束帶著原生的土壤空運過來,栽在窗臺上時還沾著露水,保持著母星的重力姿態。
那把造型古樸的金色鑰匙被軍團長隨身帶著,寸步不離,以嚴邈雄厚的財力,足以保證住進這裡的人極盡寵愛,十指無需沾染任何瑣事,每根發絲都有專人精細保養,手指上只會佩戴最閃耀的寶石,哪怕是心血來潮想看一眼八百光年外一顆原始星上的渡渡鳥,嚴邈都能在24小時內把它活捉過來,擺到眼前。
就算不加入軍團,也還有白塔……
蕭灼看著因為滿頭大汗略顯狼狽的白竹,那張漂亮光潔的臉還被草杆劃了幾條細痕,他本來無需擔憂一切,現在可以吹著空調騎在帝國任何一個有頭有臉的人肩上作威作福,為啥還要在這裡灰頭土臉地摸爬滾打……真是讓人難以理解。
“怎麼你們都在問我這個?”白竹攥著揹包上的肩帶,他臉上沒有不快,只是純粹的疑惑,“好像都覺得我不該在這裡,因為我看起來最弱,不像個合格的哨兵,所以我的動機才需要被反覆審視嗎?”
蕭灼生怕被他看出來什麼,那一刻他的腦袋飛速旋轉,“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跟我們這些肌肉笨蛋不一樣,你有體面的工作,大好的前程,還、還有特別的才能,完全可以過得更舒服……”
白竹定定地看著他,又好像在透過他看背後的什麼的人。
蕭灼懊惱自己多嘴了,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過得更舒服……”白竹鸚鵡學舌一般,“所以是你的話,你就會那樣選是嗎?”
“……我沒得選,我十幾歲就上戰場了,”蕭灼自嘲地苦笑了一下,“這裡所有的哨兵都沒得選,不管出身在多顯赫的家族都一樣,恩人,你知道嗎?全帝國有三千六百八十九萬六千三百零一個哨兵,白塔裡只有三個向導。”
他聲音疲憊,“在帝國這種權貴盛行的地方,如果我們爬得不夠高,攢不到足夠的軍功,就不會被向導看見,只能失控、發狂,然後被處理掉。”
白竹一頓:“你們軍團長爬的夠高了吧,好像也沒什麼用啊。”
蕭灼:“…………”
恩人,你說話好直接。
他額角冒汗,飛快找補,“軍、軍團長的情況比較特殊!他精神圖景的損傷是蟲族女王留下的,據說結構非常複雜,疏導起來極度困難,要耗費巨大的精神力,所以才會這樣一直拖著……”
白竹在心裡歎了一口氣,要不是我親手嘗試過,差點就信了。
只是在瀕死的土地上種下一顆種子,上次見面就已經看到嚴邈的狀態好轉,少了 很多死氣,那些享受著頂級供奉的向導真的“束手無策”嗎?就算不能完全治癒他的傷勢,明明也能嘗試減緩他的痛苦,這麼多年來卻沒有一個人這麼做,他們究竟是不能、不想……還是不被允許?
白塔的向導,真的擁有自己的意志嗎?
但白竹沒有反駁他,看著蕭灼的眼神接近憐憫。
蕭灼手心有點出汗了,白塔歸屬皇室,皇室和軍團長不大對付……他隱約明白了什麼,又不敢確認這個可怕的答案。
所以白竹不再追問,最後又繞回了他的問題,“那麼我和你們一樣,也想試試。”
他眼睛閃著細碎的光,語氣透著幾分不甘心,“我也想往上爬,看看我能走到哪裡。”
最好能爬到那幫白塔向導面前,問問他們晃動腦子的時候能不能聽到水聲。
如果肆意生長是每個人生來具有的權利,那為什麼向導就要放棄?他不想被任何一個囚籠困住,他在找那條路,一條其他向導都沒有走過的路,一條避免淪為工具的路,一條想救誰就救誰的路,你們覺得不可能、沒必要的事,我偏要試試!
畢竟在遼闊的無奈中,站在侷促的可行性裡,這才是世界本來的樣子。
蕭灼喉結滾動,“那你……和軍團長蠻像的。”
他抬頭,確認這個距離下空中的監控球聽不到聲音。
“你知道嗎……軍團長剛覺醒的時候,精神力只有B+。”
作者有話說:
無
第24章
蕭灼撓撓頭, “這也不算秘密,只要去查查舊檔案就知道,軍團長覺醒前是……平民區的普通人, 那會不管是好的訓練艙還是基因強化劑都只有大家族才買得起,所以, 在普遍的認知裡,他這個等級的人這輩子就那樣了, 上限就是前線最普通的列兵, 運氣好點也許能當個士官。”
他頓了頓,語氣帶了崇敬, “但他成功了……沒人知道他是付出了多少努力才爬上來的,但他告訴了所有人, 上限是可以被血肉之軀打破的。”
在他之前,帝國的軍隊都壟斷在貴族手裡, 嚴邈成了盤旋在舊秩序頭頂最鋒利的一把刀,成了帝國歷史上唯一一個、沒有任何背景、純靠實力和軍功成為軍團長的平民, 也因此成為了皇室的眼中釘。
白竹聽得津津有味,莫名地覺得熱血沸騰,“那他很了不起。”
他腦海裡浮現嚴邈那張毫無波瀾,幾乎沒什麼情緒的臉,很難想象出他少年時意氣風發、一往無前的模樣。
“是吧, ”蕭灼嘿嘿一笑,“所以第七軍團裡好多人是因為崇拜他才加入的,可惜了……他重傷以後, 好多人眼神就變了,變得可憐、可惜,或者乾脆當他不存在, 人心啊,變得最快。”
過剛易折,英雄易老,崇拜的情愫在他跌入谷底時也變了質,白竹能想象出那種滋味,但不在沉默中滅亡,就在沉默中變態,嚴邈顯然是個有耐心蟄伏的人,那些人遲早會遭遇反撲的。
“他會好起來的。”白竹說道,換別人來講只是句沒頭沒尾蒼白的安慰,但蕭灼就像吃了一針強心劑,輕輕“嗯”了一聲。
兩人又閑聊幾句,判斷接下來的去處,白竹突然抬手,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蕭灼一個箭步擋在他身前。
前方的草叢劇烈晃動,“唰”地鑽出來一個扎著丸子頭的女孩,滿身塵土,腳步落地無聲,看著狼狽,身手卻極度敏捷。
氣氛陡然凝固,蕭灼再次化身鐵鏟戰士,就要迎頭一個暴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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