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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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葉聲顧不得多想,趕忙自我介紹,說:“您好,請問這是石紹輝石老師的家嗎?我是楚濟醫藥醫學部的林葉聲,今天來……”
“不去。”
不等林葉聲說完,男人就匆匆打斷了他。
男人的語氣非常乾脆,說:“你們不是都來了好幾回了嗎?有完沒完啊,我都說了我不會再回去了,楚總親自來我都沒答應,你們怎麼還是不死心?”
林葉聲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反問:“您……就是石紹輝老師嗎?”
男人挑眉:“怎麼?不像?沒認出來?”
林葉聲搖了搖頭,一臉愣怔的表情,說:“沒、沒有……”
他想是想說“沒有不像”的。
但其實心裡想的是:確實沒有認出來。
男人的皮膚粗糙黝黑,帶著個破舊的草帽,像是在田間地頭待了一輩子,而林葉聲來之前特意看過石紹輝的照片,帶著金絲框的眼睛,手裡拿著剛得到的獎盃,對著鏡頭笑得非常燦爛,那明明是一個很儒雅、博學的男人。
意識到林葉聲的反應,男人有一秒鐘的怔忡,但很快回過神來,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說:“那你就當我不是吧,我已經不是你們口中的那個石紹輝了。”
“咣噹”一聲。
他匆匆地走進破舊的小房子裡,反手關上了房門。
門太破了,隨著他的動作震顫著,似乎馬上就要掉下來。
林葉聲愣愣地站在原地,好幾秒鐘才反應過來,趕忙上前拍門,匆匆開口,說:“石老師,等等,石老師,我……”
房門後安安靜靜的,彷彿剛才的一切都只是林葉聲的錯覺。
林葉聲重重地嘆了口氣,望著緊閉的鐵門,很無奈地收回了手。
在來之前,楚徐行就提醒過林葉聲,石紹輝這個人脾氣很古怪,說他曾經親自來找過他三趟,都沒有把他勸回來,林葉聲不信邪,非要親自過來。
現在他相信了。
楚徐行那麼精於溝通的總裁都沒有辦法的事,他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員工憑什麼會認為自己能比楚徐行做得更好呢?
林葉聲想,他沒有楚徐行那麼厲害的本事。
但饒是如此,林葉聲依然不想這麼輕易地就說放棄,好不容易從楚徐行那裡得到了珍貴的訊息,又好不容易才見到了石紹輝本人,現在說放棄還太早了。
至少他已經見到了石紹輝的人。
能找到,就有希望,不是嗎?
林葉聲向來是不懼努力的。
大不了他天天纏著石少輝,天天過來騷擾他,人心總是肉長的,石紹輝總會被他感動的……對吧?
“轟隆——”
像是在回應林葉聲的想法似的,一道驚雷忽然炸響。
林葉聲下意識地抬頭,這才發現天空不知何時已經陰沉了下來,這是暴雨的前兆。
林葉聲再次嘆了口氣。
真是不巧。
連天公都不作美,好像是在告訴他,他的想法是痴人說夢。
暴雨幾乎是頃刻就落了下來,豆大的雨滴砸在身上冰冰涼涼,很快就把衣服都濡溼了。
林葉聲找不到躲雨的地方,只能暫時跑到樹下,他四處張望著,想尋找有沒有好心人可以收留他躲一躲雨。
——石紹輝肯定是不可能的。
看他剛才的反應就知道他有多討厭林葉聲。
“哥、哥哥……”
一道含混不清的聲音忽然響起。
林葉聲回眸去看,發現有個穿著雨衣小姑娘在拽自己的衣角,“哥哥、雨、好大、怕……”
她舉著一把合起的摺疊傘,顫巍巍地遞給林葉聲。
作者有話說:
無
第45章
林葉聲繼續抬眼看去。
眼前站著的是兩個人。
遞給他雨傘的是個約摸十來歲的小姑娘,透明的雨衣下面是漂亮的碎花小棉襖,頭頂扎著兩個可愛的小揪揪。
小姑娘身邊兒應該是她的媽媽,撐著一把大一點的雨傘,看起來年紀不大,但明顯是個很講究的人,身上衣服舊舊的,洗得卻很乾淨。
林葉聲實在覺得自己太過狼狽,手忙腳亂地用一隻揩掉臉上的雨水,整了整自己黏在臉頰上的頭髮,另一隻手笨拙地伸出來,去接小姑娘遞來的傘。
很小的一把傘,兒童款式的。
放在手心的時候,感覺卻又很重。
小姑娘很高興,又從兜裡掏出顆奶糖遞給林葉聲,這糖明顯是在兜裡揣久了,有點兒化了,粘手。
林葉聲愣了一下,這才笑著接過,說:“謝謝寶貝。”
畢竟是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林葉聲不太敢吃陌生人給的東西,但他還是很感激小姑娘遞來的這一顆糖。
林葉聲的手指微微蜷起,握住了那顆小小的糖果,他想要和兩人一起說聲謝謝,抬起眼眸的時候,又忽然意識到了一點兒不對。
不是糖不對,是小女孩不太對勁。
眼前的小姑娘約摸著已經十來歲了,臉上的表情卻依然懵懂,說話時口齒非常含煳不清,彷彿只有三四歲的模樣。
而在等待林葉聲回應的時間裡,她的視線一直是飄忽的,完全不敢跟林葉聲對上視線,臉上的表情也顯得生硬而瑟縮,看起來彆彆扭扭的模樣。
最關鍵的是,小姑娘的右手在無意識地揪著自己的雨衣邊緣,那是一件很好看的透明雨衣,但側邊已經被她摳破了,露出兩個明顯的洞,裡面的小棉襖都被雨水濡溼了。
林葉聲在兒童行為發育科輪轉過,這些都是譜系兒童常見的表現,小女孩兒和他之前見過的譜系障礙的小孩兒非常像。
譜系障礙,一般指的是孤獨症譜系障礙,或者更通俗一點,大家習慣叫它自閉症。
小姑娘的媽媽就站在旁邊兒,感覺到了林葉聲的眼神,立刻不動聲色地把小姑娘拽回來了一點兒,在她耳邊小聲說道:“走吧小玉,糖已經給哥哥了,咱們該回家了。”
大概是受到過太多異樣的、惡意的目光,她已經有了自我保護式的應激反應。
林葉聲的目光微瀲。
他半跪在小姑娘的面前,認認真真地注視著她,語氣舒緩而又輕柔,說:“你叫小玉呀,大名叫什麼?今年幾歲了?可以跟哥哥說說嗎?”
林葉聲是見識過譜系小孩兒“不正常”的那一面的。
臨床上有一些情況嚴重的孩子,可能伴隨著無法抑制的攻擊行為,或者怪異的語言、動作。
林葉聲在行為發育科輪轉的時候,不止一次地被那些孩子打過。
但林葉聲知道,這並不是那些孩子的錯。
他們理解不了其他人類的行為,於是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來面對這個世界,用笨拙、原始的方法來生活。
所以哪怕被打過、踢過、咬過,不止一次地受傷過,在面對這個叫小玉的小姑娘時,林葉聲依然無法做到冷語相加,他是希望能把她當成一個“人類”來對待的。
哪怕她和其他人類不太一樣。
是啊,她只是和其他人不太一樣而已,她什麼都沒有做錯。
“嗯……?”
小玉歪著腦袋,不知道有沒有聽懂林葉聲的話。
她沒有回答,愣愣地盯著林葉聲看了好幾秒,忽然揚起了唇角,用含混不清的聲音喊他:“哥哥!”
脆生生的。
又一聲:“哥哥!”
林葉聲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說:“嗯吶,哥哥在這兒呢。”
小玉會說的詞語不多,口齒也並不伶俐,但她似乎真的很喜歡林葉聲,倆人驢頭不對馬嘴地聊了幾句,她就又從口袋裡摸了兩顆糖出來,非要塞給林葉聲。
林葉聲原本是不想要的,然而盛情難卻,他實在是不好意思拂了小姑娘的好意,於是還是收下了,和先前的那顆糖一起,妥當地裝在口袋裡。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他還是不敢吃小姑娘遞來的糖。
大概是察覺到了林葉聲的警惕,旁邊兒站著的媽媽終於開口了,說:“小夥子你別擔心,我們真的不是壞人。”
她指了指門前的那個房子,說:“你看,我們家就在這兒呢,正好雨下的這麼大,要不要進家裡來坐坐?”
話音落下之後,她才意識到自己說得好像有點兒不對……
怎麼感覺越描越黑了?她真不是要拐賣小孩兒的啊!
“小夥子,你聽我狡辯,不是,你聽我解釋……”
越急越亂,越亂越出錯,女人胡亂地要跟林葉聲解釋,卻看到林葉聲的眼睛忽然亮了,指著面前那棟破舊的老房子,說,“阿姨,這是您家嗎?”
女人的表情有點兒窘迫,又再一次解釋,說:“我們家條件是不太好,但我們真的不是壞人……”
越描越黑了。
算了。
女人重重地嘆了口氣,說:“算了小夥子,我看你是外鄉人,應該是第一次過來吧,你要住宿的話往村東邊兒走,你知道哪邊兒是東邊兒吧?那有個公家的招待所,你一個人住那裡安全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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