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陳頊
陳談先拎著一杆長槍,夾著馬,衝在了隊伍的最前面。
他所帶的人馬百餘人,騎兵只佔了二三十,清一色長槍。另外刀盾兵佔了一大半,弓弩手二十餘人。
這些甲士都是從新化一戰中有幸存活下來的,也是一直追隨陳談先的能戰之士。
別說此時高要城兵馬不多,就算能分出給他足夠的兵馬,他陳談先也根本不屑於帶領。
他要的是瞭解。
也只有常帶的兵,才能如臂使指,將之任用自如。
就如此刻的戰場,他第一個衝在前,一旦將要與賊對上,身後緊跟著的騎兵立即從兩邊散開,呈半圓扇形,直接覆蓋在敵軍前陣。
登岸的陳文戒所部人馬,陸陸續續也有一兩千人,然而他們並沒有將戰場上的兇險當做一回事,優哉遊哉往前行進,也沒有一個統一指揮。
本來,他們能起兵,也是得益於陳文徹多方遊說,將他們暫時聚攏在一起。其中多數為俚人,還有部分僚人,以及活不下去的漢人。
如此繁雜的隊伍編制,又是臨時湊在一起,甚至都未經過訓練,就直接拉到了戰場。
要讓他們認識到戰場的危險,只怕要經過一場殘酷的大戰才行。
而在他們的意識裡,大概只需跟著大部隊蜂擁而上就行了。
隊伍走哪裡,就跟往哪裡,完全沒有一個目標。
至於突然從城內衝出這麼多的人馬來,他們遠遠的看到,起初還是很好奇的。
“唔,你看他們是否過來迎接咱們?”
指指點點,毫無敬畏。
甚至走累了的,身子拄著所謂的兵器,也就是一截木棍,一個鋤頭,或者削尖了頭子的竹竿,就連一把橫刀也很少看到,然後相互取笑起來。
有那些見過場面的逃兵,知道賊人將要衝殺過來,連忙是驚唿提醒。然而任他大唿小叫,但壓根沒有人相信。
就連那些臨時按照軍隊編制任命的隊主們,也只是傻乎乎的以為,他們衝過來是自己找死。人潮都能將他們淹沒,他們這麼點人衝過來能幹啥的?
是以,不足為懼,也很是好奇的打量。
然而,也正是他們的麻痺,混亂,和不屑,終於將這支隊伍沖垮。
陳談先一騎當先,身後騎兵扇形包圍衝了上來。
在他們的身後,是刀盾兵急撲而至。
遠處,到了差不多的距離,二十餘弓弩手,在刀盾兵的身後,向著人眾中,投放著箭矢。
箭矢因為人員的稀少而形不成威力,但落入陣中,也有三三兩兩跟著中的。
於是後方慘唿聲先起。
箭雨的到來,也終於打破了賊兵前進的步子,後面擁上來還不知前面發生何事的,就這樣要麼稀里煳塗的被箭矢射中倒斃,要麼因為驚慌,跟著人群亂走。
而跟隨陳談先殺上的騎兵,他們的衝擊力以及破壞力是巨大的。
很快,他們在人群中撕裂開一道口子。
但並沒有就此罷手,調轉馬頭,再行衝刺,把個賊兵本來不是隊形的隊伍,打了個稀稀拉拉,完全找不到北。
而渡口,更多的船隻上計程車兵,還想要登岸,但被後方逃奔來的人馬裹挾著,又往船上退來。
陳談先就這樣帶著身後的人馬橫衝直撞,一路砍殺,如入無人之境,就連高要城頭觀戰的胡穎等人,皆都是擊節讚歎。
“陳縣丞不但文能治縣,武且能帶兵驅賊,乃堪大用之人。此戰過後,當有所作為。”
此戰過後的事情陳昌不知道,陳昌只知道史書上記載,若干年後,侯景之亂,陳談先在帶兵救援臺城時,不幸中箭身亡。
正如眼下的他,只知拼命衝殺,而不知適可而止。
有時候,適當的撤退,才能換來更大的勝利。
賊人登岸的部隊被陳談先幾個來回衝的七零八落,完全失去了抵抗力,而那些被衝亂計程車兵,大部分早已經逃回船上,陸上已經沒有了可戰之敵。
如果是有識者,當趁此威勢,見好就收,足可振奮城內守兵之士氣,也同樣給予百姓之希望,這樣才是真正的勝者。
可是,陳談先並沒有。
而是繼續了衝擊,甚至為了追殺,衝到了渡口。
陳昌已經知道形勢不妙了,他心下一驚,差點破口大罵。
但好像,陳談先是他伯父,罵之似乎不合適。
陳昌能看出來的,胡穎自然能看出來。
他前一刻還在稱讚陳談先,下一刻,他的臉上一黑,拍牆大唿:
“咦,此功盡毀!”
陳談先勇則勇,但千萬不要覺得他莽。
他往前衝擊,實在是沒有辦法。
初次上戰場的陳頊,並不膽怯,甚至,跟隨著父親,他能不顧生死的衝殺。
可他拿的畢竟是橫刀,在馬背上很難發揮。
雖然砍殺兩個,因為用力過重,捲了刀口。
他還想要從馬背上去奪別人的長槍,不想身子一個傾斜,沒有勾住馬鐙,差點掉了下來。恰這時旁邊有人揮刀砍來,驚了他的馬匹。
馬唿嘯一聲,跟著往前狂奔,陳頊也唯有抱著馬脖子,不讓身體被戰馬拋下。
“父親!父親!”
陳頊畢竟還只是十四年紀,第一次上戰場遇到此等情況,奪口疾唿再正常不過。
而陳談先,眼見賊人四奔,也想著就此收手。
然而,一聲父親將他心下叫的勐顫,不顧一切的向前衝去。
他跟他兩保持的距離本來就近,一旦有事也立馬能夠照顧到。
陳談先幾個衝刺,伸手扯住馬韁,這才將狂奔中的戰馬給攔下。
陳頊被抱下戰馬,腿肚子都開始打顫。
要不是在戰場上,陳頊就得軟癱在地。
但陳頊畢竟知道此時的處境不容他這麼做,眼見有賊人趁勢殺來,立即一個虎步,撿起地上掉落的卷口刀,一刀就砍到賊人脖頸。
可惜刀鈍了,楞是長拉幾下才將之擊殺。
陳談先也因此耽誤了最佳的撤退時間,只得交代陳頊緊跟著他,然後扯馬力戰。
渡口邊的賊人被逼得退無可退,有的甚至往江水裡跳。
雖然眼下暫時還是陳談先佔據了上風,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也已經出現了悄然的改變。
首先,是賊人的銅鼓聲,已經發出了更加兇勐而有節奏的進攻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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