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雪帶著壯壯去青島了。

陳奇回了家，看著自己70平米的大房子顯得格外空曠。70平米不小了，無公攤，還送倆大陽臺，給香港人能樂死。

他洗了個澡，去食堂吃晚飯。韓三平、梁曉聲、戴涵涵等中高層幹部自動圍過來，利用一頓飯時間開個小會。

職工們偷偷瞄著，心驚肉跳。

門口發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生怕陳奇雷霆震怒，來一遍大清洗。集團人多，拍的戲多，行業地位高，肯定會滋生一些不良風氣。

換句話說，真要論群眾路線，誰屁股底下也不太乾凈。

當天無事。

第二天一早，陳奇叫上《京華都市報》的幾個記者，坐上一輛麵包車奔懷柔去了。

這年頭沒有高速直達，路程大概1.5—2小時。懷柔還是個郊區縣城，能看到大片的農田村落和鄉鎮企業，路邊的楊樹高高聳立。

從縣城拐到楊宋鎮，抵達了目的地。

背靠矮山，一條河川流而過，現代化的建築群拔地而起與周邊的鄉村環境格格不入，門口掛著大牌子：中國（懷柔）影視產業示範區！

分為東西兩大區域。

西區是外景基地兼旅遊，而從東區進去，先是辦公樓，繞到後面便是攝影棚、置景車間、後期車間、動畫製作車間、酒店等設施。

整體佔地27000畝，目前只是二期工程。

陳奇一共策劃了三座影視基地，分別在京城懷柔、青島黃島、佛山，懷柔這個面積最大，是當做未來的產業核心打造的。

他和記者分頭行動。

他戴著帽子和太陽鏡，在景區商店買了兩盒中南海，熘熘達達的進去。裡面有幾個旅遊團，人不少，部分景點設定路障，說明有劇組在。

遊客踮著腳巴巴往裡瞅，時而叫兩聲：「邵峰！邵峰！」

「蔣勤勤！」

陳奇瞅了一眼，找到群演休息的地方，一幫人或蹲或站正在啃盒飯。他湊過去，發了一圈煙，迅速建立了異父異母的偉大友誼。

一個皮膚黝黑的小夥子問：「大哥，你做什麼的？」

「記者，來看看有沒有新聞。你這拍什麼戲？」

「《真命天女》！」

「講什麼的？」

「就是男主找人算命，算命說他的姻緣是個女鬼，男主不信，結果真來了個女鬼，拉拉扯扯哭哭啼啼的，反正有情人終成眷屬嘍！」

「瞧你這衣裳難道是現代戲？」

「對啊！」

「現代女鬼，建國後還能有鬼？」

「改開都復活了嘛！」

「有理啊！」

二人嘿嘿一樂，陳奇又遞過一支菸，他明白怎麼回事：國產戲不可能有鬼的，多半又是講故事，或者精神病，或者裝神弄鬼。

《真命天女》這部戲沒聽過，應該是廠裡原創的。

他接著聊天，這小夥子從唐山來，跟著一個群頭混，就住在村民家裡，一屋睡12個人。有戲拍的時候每天20—30塊錢，群頭還得抽成。

沒合同，沒保險，拍戲吃盒飯，不拍戲自己做，煮掛麵啃饅頭。

這裡的群演多是本地村民，外地來的少，還被本地人排擠。

「群頭是哪裡的？」

「他自己說是北影廠的。」

陳奇搖搖頭，劇組每個正式人員都有編制，群頭肯定不是，但這些年輕人不懂。聊了一會，小夥子忽道：「大哥，你應該不是記者，你氣質就不像。」

「那你看我像什麼？」

「你像大老闆！」

「哈哈，我確實是做生意的。」

「喲，大哥您做什麼生意啊？怎麼跑這來了？」

「我賣大碗茶的，想在這開個茶樓，今天來考察考察————總之謝謝你了，我得走了。

「哎再聊會啊！在這開茶樓有搞頭。」

小夥子戀戀不捨，陳奇又去別處逛了逛。他甚至跑到群演住的地方，村民自己改造的房子，真就一屋睡12個人，男的一屋女的一屋，擠得滿滿當當。

直到傍晚，與幾個記者碰頭，將資訊匯總。

回到北影廠，陳奇連夜寫了一篇發言稿，通知戴涵涵：「明天開大會，所有中高層和創作骨幹必須到場！」

踹人的副導演叫郭子安。

這兩天他就像被中了生死符，睡覺都在做噩夢，也試圖找人求情，但大家又不傻，陳奇都說出「群眾」二字了，誰敢撞上去？

今天一早。

廠區的宣傳欄貼了大告示，通知開會。

郭子安懸著的心終於吊死了，但還想最後努力一把，急忙忙去找張健亞。他所在劇組是東方集團與電影頻道聯合出品的電視電影，水滸英雄系列之《浪子燕青》。

計劃拍好多集，每集一個人物，90分鐘左右。

《浪子燕青》的導演是張健亞，主演邢岷山。張健亞現在也是個名導，為了支援電影頻道才調他過來拍這種小成本的玩意。

當郭子安找到他的時候，他也生氣呢，開口就罵：「你特麼還有臉找我，趕緊滾！」

「哥！爺爺！好歹幫我說句話，我沒功勞也有苦勞啊。」

「說個屁！這件事什麼性質你沒數麼？」

「可我真沒幹什麼啊，就踹了一腳群演。群演那幫人平時什麼地位————您還不知道麼？您不也動不動就罵街，不也摔過東西————」

「閉嘴！」

張健亞毛了，狠聲道：「我告訴你，這件事沒人會幫你忙，你也甭想威脅我，我一會就當眾作檢討，你自求多福吧！」

他一把推開郭子安，出了門。

同事們三三兩兩的往大樓走，走了幾步，他瞧見《浪子燕青》的製片人了。二人相視苦笑，媽的太倒黴了！怎麼攤上這檔子事？

一個導演，一個製片，是直接追責物件。

到了會議室，韓三平、梁曉生、戴涵涵、陳曉旭等人都在，連於佳佳都從報社趕回來了。馮褲子和趙寶鋼坐在底下，不自覺也發虛，因為犯過前科。

不多時，陳奇走進來。

氣氛一下子凝重，誰也不敢嬉皮笑臉。只有新進來的演員，像蔣勤勤就比較好奇，她的劇組為了開會直接停工一天，她可沒經歷過這種場面。

「人到齊了？」

陳奇坐在主位，掃視一圈：「開個會！」

「前兩天在大門口發生了一件影響很不好的事情，大家應該知曉了。身為一名副導演，在眾目睽睽之下對群演頤指氣使，甚至當眾踹人————

我昨天跑了趟楊宋鎮，粗略調查了群演的生存狀況，結果令我感慨萬千，也生出了許多思考。

之前我們搞了一次整風運動，旨在讓大家深刻認識到文藝工作者的特殊性質與肩負的使命。總體上，同志們表現還不錯，說明是有效果的。

如今幾年過去，新時期出現了新問題，我覺得是時候開展第二次整風運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