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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用紙甚嚴,仿的是內宮中有人私自傳話。用過的每一頁紙將來都要往上呈交,若審出上頭所寫什麼“不合適”的話,自有人來“收拾”。

這是前幾朝定下的規矩了。

姜雪寧剛聽張遮此言實在驚訝,沒想到竟然可另闢蹊徑從紙本身查起,初聽不覺,可轉念細究,又覺這話略顯草率,萬不是張遮這樣謹嚴的人應該說出的。

她目光落到張遮手中那頁紙上,忽然皺了皺眉:內務府發下來的紙,可不是這般大小。

旁人乍一聽都覺得若要依著太后的意思,去證明是姜雪寧寫了這一頁,這的確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是以都覺得大有道理。

唯獨蕭姝忽然蹙眉。

也不知是不是同姜雪寧一般,覺得他此言太過篤定草率。

但這時汪荃已經眼前一亮,誇讚起來:“這是個好法子。”

太后也沒覺出異常,只道:“無論是不是她,這紙都是要查上一查的。即便不是她,這仰止齋中其餘伴讀也未必就能脫得了干係。”

汪荃便主動請命:“奴這就帶人去查。”

張遮卻眼簾一搭,道:“仰止齋畢竟是閨秀居所,查紙是細事,既有先前拘禁之宮娥,不如命她們從旁協助,畢竟都伺候過伴讀,也知道得細些。夜色將深,下官與陳大人外臣入內宮查案,多顯不便,也恐拖得太久。”

汪荃向蕭太后看了一眼。

蕭太后聽見張遮這番話,尤其是在聽著那“閨秀居所”時忽然想到什麼,向那邊眾多伴讀裡立著的姚惜看了一眼,變得似笑非笑。

只道:“按張大人說的辦吧。”

女兒家的住處精緻卻多有私隱之處,由得一幫太監胡亂翻那哪兒行?

許多伴讀一聽由宮娥從旁協助,面色才好了些。

周寶櫻更是向姚惜擠眉弄眼。

姚惜一張臉頓時全紅了,倒有些沒料著張遮面上看著如此冷硬的人,竟有一顆如此妥帖細緻的心。若只是為了查案,叫太監去查也一樣,何必提議讓宮娥去?

必然是因記掛著自己。

該是看了她的回信了吧?

姚惜一時覺得人都浸進了蜜裡,沒忍住推了周寶櫻一下,讓她不要放肆,唇邊羞澀的笑卻是壓都壓不住。

姜雪寧漠然垂首立在殿中,倒沒什麼反應。

去仰止齋查紙和去內務府查數的人分作兩批,該要好一會兒才回。

殿中一時安靜。

不過沒等上多久,外頭忽然傳來高聲的唱喏,在外頭禁宮重重的夜色中傳開:“皇上駕到——”

眾人聳然一驚,頓時齊齊朝著宮門的放下拜下。

唯有蕭太后坐在殿上沒動。

很快一道身著玄色繡金雲龍紋便服的身影就從外面走了進來,已登基近四年的皇帝沈琅,比胞弟沈玠顯得瘦一些,臉色有些蒼白,眼下也有些烏青,五官倒是很像,只是隱隱透著點病氣。

進來看見慈寧宮中情況,他薄薄的眼皮便動了一動。

也不叫眾人起身,他先在唇邊掛了一抹笑容,上前同蕭太后請過了安,才一回首叫眾人起身,問道:“先前得聞慈寧宮奏報,大體知道出了什麼事。陳瀛,查得怎麼樣了?”

姜雪寧上一世隨沈玠見過這位“皇兄”許多次。

她與沈玠大婚那一日,沈琅還親臨王府來吃了酒,深夜才回宮。

只是沈琅這皇帝身體似乎不好,後宮眾多,膝下卻一直無子,原還叫太醫看看,後來連太醫都不看了,約莫是藥石無用。

後來更是……

不明不白就死了。

姜雪寧聽著這短命鬼的聲音便眼皮一跳,知道既是這人搞出了勇毅侯府一樁驚世奇冤,也是這人枉顧兄妹情義,送了沈芷衣去韃靼和親。

陳瀛上前道:“正查到關鍵處,已令人去仰止齋與內務府和對紙數。”

沈琅抬手:“那頁紙給朕看看。”

張遮眼簾一閃,便將原本放在自己手中那頁紙轉交給沈琅身旁伺候的司禮監掌印太監王新義,此人天庭飽滿,地闊方圓,卻生得一雙鷹隼似的眼,甚是精明模樣,但對著沈琅卻是畢恭畢敬。

沈琅將那頁紙拿過來一看,一張臉立刻陰沉欲雨。

王新義立刻道:“聖上息怒,亂臣賊子妖言惑眾罷了,不日便將連根拔起,為此氣著龍體不值當。”

沈琅也不說話,目光落到了下方。

姜雪寧偶一抬頭就觸到了那目光,竟是陰冷壓抑,更透出一種深沉的審視——這是為多疑的帝王,也是位狠心的帝王。

自沈琅進殿後,整座慈寧宮再無一人亂動半分。

個個規矩地立著。

殿上只餘下蕭太后與沈琅說話的聲音,偶爾沈琅還會問一問近日來京城之中是否有天教或平南王一黨餘孽流竄。

光聽就知道,近來京城不太平。

姜雪寧只是人在宮禁之中感受不到罷了。

她心中凜然。

又過了一刻多,先前帶太監與宮娥們前去查仰止齋紙數的汪荃才回了來,滿面驚惶,朝殿上一跪,便震聲稟道:“啟奏聖上,回稟太后,奴奉命查仰止齋紙數,核得內務府共撥白鹿紙十六刀,又有長公主殿下授意為伴讀姜雪寧添白鹿紙一刀,冰翼紙一刀,可在其房中奴等將已用和未用之紙細數,冰翼紙無差錯,白鹿紙卻只七十四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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