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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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芳吟於是也回以一笑。
周寅之見著人走遠了,才回首看姜雪寧道:“前些日聽聞宮中十日一休沐,周某便想該挑個時候親自登門拜謝,不想今日遇到,也能為您一盡綿薄之力。只是不知,此事姑娘想如何處置?”
姜雪寧走回來到桌旁坐下。
她端起自己先前那盞沒喝完的茶,只淡淡一笑:“尤芳吟是我的人,千戶大人麼,看著辦就行。至於清遠伯府,失勢歸失勢,可聽說破船也有三分釘。哎,我今兒來時相中了一張好琴,可惜,就是價貴了些……”
近來手頭是有點緊呢。
第76章 孝子
周寅之混的是公門。
這裡向來有一種說法,叫“進衙門扒層皮”,吏治清明的時候這種事都不鮮見,朝局不穩的時候自然司空見慣了。錦衣衛早在朝野中引得一片怨聲載道,這種事做起來更是輕車熟路,稱得上是“箇中翹楚”。
犯了事的,越是有錢無權越好,放進牢裡一拘七天,嚇得膽都破了,家裡自然都憂心忡忡,抱著銀子上下疏通,唯恐公門中的大人們不收。
這是做得厚道的。
心狠手黑一些的,甭管你是苦主還是犯事兒的,一有官司糾纏不清,便都以拘役待審的名義抓進來關了,屆時那犯事兒的要賄賂長官也就罷了,連苦主都要破財消災。
若不給銀子,那也簡單。
煳塗官斷葫蘆案,管你是有罪還是清白,一筆劃了統統受刑去。
今日從衙門來時,周寅之便在路上想姜雪寧是想幹什麼,到得茶樓中一看,雖則她言語中處處撇清自己與那尤芳吟的關係,又處處捧著尤月似乎句句話都是為了尤月好,可這位“苦主”的神情看著卻不是那麼回事兒。
是以他略略一想,便猜她是要治尤月。
錦衣衛在外頭辦差,他又是個新晉的千戶,還不敢太明目張膽地向著姜雪寧,可辦事卻不含煳:不管其他先把人給抓起來,接下來要怎麼處理只聽姜雪寧說。
可他沒想到,姜雪寧打的是這般主意。
琴太貴……
那就是手頭緊了。
周寅之點了點頭,既沒有表現出半分驚訝,更無置喙的意思,只道:“我明白了。”
燕臨往日送過她許多東西,可那些東西要變賣出去也得一段時間,姜雪寧手中固然也有些錢,可遇到勇毅侯府遭難這種事,便是有潑天多的銀子只怕也不夠使,況且自流井鹽場這件事她志在必得,得手中的錢夠才能防止萬一,保證無失。
尤月既犯到她手上,便算她倒黴。
今日她本是做戲,卻沒料想尤芳吟豁出命來相護,抄起長凳就要對付尤月。若就此罷休讓尤月就這麼帶她回府,少不得一頓毒打。
姜雪寧實在不願去想那場景。
也不敢。
是以寧願先報了官,把人給抓進牢裡,讓周寅之好吃好喝地給伺候著,也好過回府去受折磨。無論如何先把這段日子給躲過去,以後再想想有沒有什麼一勞永逸的法子。
姜雪寧輕輕掐了掐眉心,道:“尤月也是宮中樂陽長公主的伴讀,休沐兩日本該回宮,此事你拿捏著度辦,也別鬧太大。畢竟你這千戶之位也沒下來多久,縱然潛藏查勇毅侯府與平南王逆黨勾結一案有功,也架不住風頭太盛,若被人當成眼中釘便不好了。”
周寅之瞳孔頓時一縮。
姜雪寧卻什麼也沒說一般,還是尋常模樣,只續道:“這些日都在宮中,勇毅侯府的事情我知之不祥,你且說說吧。”
這茶樓之中空空蕩蕩,錦衣衛的人一來拿人,便都走了個空空蕩蕩。
可剛才畢竟那麼大陣仗。
周寅之此人處事小心謹慎,只道此地不方便說話,想請姜雪寧到他寒舍中一敘。
本來姜雪寧今日來是想會一會任為志的,而自己又遇到尤月這一樁意外,怎麼看今天也不是去辦事的好時候,且尤芳吟既然已經見過,她其實沒有太大的必要再出面。
所以便答應下來。
那一盞茶放下,她便與周寅之一道從茶樓裡出去。
姜雪寧的馬車就在路旁。
周寅之是騎馬來的。
只是如今這匹白馬已經不是原本那匹養了兩年的愛馬了。
姜雪寧看了一眼,想起不久前從燕臨口中聽說的那件事,周寅之殺馬……
上一世,周寅之是娶了姚惜的。
且後來此人還與陳瀛聯手,構陷張遮,使他坐了數月的冤獄,直到謝危謀反,周寅之的腦袋才被謝危摘了下來,高懸於宮門。
想到這裡,她心情陰鬱了幾分。
車伕已經在車轅下放了腳凳。
姜雪寧走過去扶著棠兒、蓮兒的手便要上車。
可她萬沒料想,偶然一抬眼時,掃過大街斜對面一家藥鋪的門口,竟正正好撞進了一雙沉默、平靜的眼眸——
青簪束髮,一絲不苟;素藍的長袍,顯得格外簡單,穿在他身上卻顯得無比契合。
手上還拎著一小提藥包。
張遮靜靜地站在那家藥鋪的門口,也不知是剛出來,還是已經在這裡站著看了許久。
這一瞬間,姜雪寧身形一僵,所有的動作都停了下來,腦袋裡面“嗡”地一聲,竟是一片空白。
張遮卻在此刻收回了目光。
收回了看她的目光,也收回了看她身邊周寅之的目光,略一頷首算是道過了禮,便轉身順著人來人往的街道,拎著他方才抓好的藥,慢慢行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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