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著這位奉軍的老將，姜誠竟也忍不住一陣梗咽，“我這就讓他們尋遍名醫，一定，一定要把你治好！”回望他認真的目光，孫烈臣竟欣慰地笑了笑，用力地回握他的手：“我這一輩子……跟著帥爺打天下，熱鬧夠了，也折騰夠了！”

“東北，咱的黑土地——咳咳，總，總是得有人護著不是？”

他出神地凝望著姜誠，忽然喉頭一緊說不出什麼話來了，只是鬆開姜誠的手，顫顫地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養子和心腹。

姜誠明白他的意思，趕忙噼手握住他那最後的不甘，用力地點了點頭：“六大爺，您只管放心！”

“只要我姜誠有命一日，九年和潤川，就是我的生死弟兄——東北是我們的家，弟兄們一定護他周全！”

“甭管是關內的那些混帳，還是小日本子，但凡敢惦記的，咱來一個，殺一個！”

其實在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病榻上的老將已經漸漸失去意識了……在他最後越遠的視線裡，似乎回到了若干年前。

英姿勃發，衝鋒陷陣的他是何等英雄氣概——

“東北。”

當那雙眼睛合上時，這位為了故土奉獻一生，連個子嗣都未留下的忠勇老將，留下了最後的眷戀。

“六爺，六爺啊！”

劉潤川最先嚎哭出了聲，跪伏著到床邊悽楚不已。

姜誠也是一陣心痛，先前他尋醫問藥，就是想把他的性命留下——

畢竟他明白，孫烈臣能征善戰，又是個忠誠勇將，這樣的人，如果能在九一八後戰鬥……

況且這麼些年，這位老將一直以來對他的協助，姜誠也是一直銘刻在心。

“都是那個楊宇霆，我，我跟他沒完！”

就在所有人哀傷不已時，跪地痛哭的孫九年，突然爆發出一陣憤怒的吼叫，旋即從地上跳起怒罵道，“要不是他們多事，六爺怎會冒著風雪跑出去接應他們！？”

姜誠知道，其實他更想罵另外一位始作俑者，但忠於東北忠於老張家一輩子的孫烈臣，尚且屍骨未寒，他作為養子，也只能找找楊宇霆的晦氣。

“我，我找他們去！”

說著，這位粗莽漢子蹭地便從後腰拽出手槍來，回身便要去找麻煩——

然而姜誠卻悚然起身，冷冷喝住了他：“九年，這會子便要去惹事嗎？”

那聲音未見的有多高，可那份屬於高層的不怒自威，卻讓在場所有人集體打了個哆嗦。

孫九年憤怒不見，回頭惡狠狠地瞪著姜誠，可轉瞬卻又變得苦楚起來：“爺！姜爺……我，我，我爹沒了！”

“他養我那年，說是跟帥爺結拜正好九年，就，就給我起了這名兒……我知道，就算是爹的意思我也該忠著他老張家，可，可這，”

沒等他說完，姜誠長嘆了口氣走上前去。

抬手在他不斷顫抖的肩膀拍了拍，才是緩緩往下說道：“先辦六大爺的後事吧——”

此時，他環顧在場所有人的目光，言辭篤定，“這帳，不算完的。”

…………

當晚，劉府便發出聯電，將喪事告知整個奉軍麾下所有將領。正在睡夢中的楊張二人也是驚醒，趕過來時整個劉府已被孝衣白幡淹沒。

錦州又下起了雪，飄飄灑灑的，似乎在為這位爺送行。

平叛的戰事還在打，孫烈臣的喪事也就辦得不算隆重——但大帥吳俊升等人皆是趕了過來，連一直在鄭家屯養病的馮德麟也來了。

老哥幾個在廳堂裡痛哭不已……尤其是大帥，這次姜誠倒願意信他出於真心：

因為弟兄八個，除了他，也就剩下張作相值得信任了。

“飛瀾，這仗，你和漢卿他們打的不錯——”

從靈堂退出來，大帥揉了揉哭紅的眼睛，凝望著漫天的白雪輕聲道，“跟著我回去，在奉天帶兵吧。”

姜誠心中，勐地咯噔了一下。

這事，其實從楊宇霆的反應就差不多推測出來了。

郭松齡這一仗，明顯是傷及了奉軍的根本，老派最能打的孫烈臣去了……由兒子和郭鬼子提拔起來的新派幾乎全造了反；

不出意外，將來奉軍都得是楊宇霆計程車官派的天下——

這種事，大帥自然不願意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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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肯定會想著拉攏幾個其他勢力來制衡楊宇霆……自己，肯定是最合適不過的人選。

蹚這渾水？

對我自己可有半點好處？

姜誠垂著目光在快速思索著：他心裡清楚大帥的用意，也明白，如果一腳踏進奉天去，甭管怎樣都會成楊宇霆的眼中釘。

“帥爺，您也太大看我了。”

姜誠撇著嘴嘿嘿一笑，“我跟咱二爺一樣，您讓我去跑馬放牧看家護院還行，讓我去奉天帶兵——”

“哎，小子幾天就得給您捅個婁子！再者小日本子可得肯吶？我可聽您之前的本莊顧問說，我這顆腦瓜子，好像還值兩個錢咧。”

平定郭鬼子，還有再往後大帥和小鬼子的目光都會轉向關內；此時是經營黑省最好的時候，讓我去奉天給你平衡勢力去，想都別想！

“喲，怎？還嫌我那帥府門樓子太小，容不下你這尊大佛還是怎的？”

大帥剛想罵人，兒子張漢卿卻也出了門，見著兩人站在廊子下說話，多少不滿地上前：“又揹著我，說啥悄悄話？”

姜誠立馬笑道：“帥爺說了，讓我往後跟著你——伴讀！”

大帥“嘖”了一聲正要罵，不想張漢卿馬上瞪過去：“爹，您講真的？您說我都多大了，怎麼還要伴讀？”

“軍團有我就行了，手底下弟兄可多得是，讓飛瀾好好擱吉林管事就是了。”

“再者漠北熱河一大攤子的事，港口貿易光讓那個段從彬招唿能行嗎？”

大帥被兒子一堵，氣得吹鬍子瞪眼，心裡只想罵你懂個屁啊……不給你找個人撐場子，萬一這楊宇霆又亂來怎整？

“得得，我這又多此一舉了是唄？”

大帥苦笑著搖了搖頭，“不過——奉天可以不去，這眼下的事，你姜大督軍得給我料理了吧？”

他說的是郭鬼子的事……顯然，大帥知道自己未出全力，也是覺得不能讓鬼子把全部功勞都撈了去，免得未來被他們敲竹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