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弟弟這話，張廷蘭最先一臉不快地說著：“呵，你這倒真有點意思，不心疼浴血奮戰的將士，不心疼被戰亂坑害的百姓，居然心疼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去了？”姜誠沒接話，在兄弟倆的話的全程，只是對著開啟的落地窗大口大口的抽菸——

入眼處皆是一片銀裝素裹，從這個角度恰好能看到遠處的一條商業街，一副熙熙攘攘的國泰民安景象。

但迎面灌進來的寒風凌冽，讓姜誠漆黑的眼底泛起隱約的不安。

“還沒進臘月，這天，就這麼冷了。”

彷彿是注意到頂頭上司的神態，張廷蘭若有深意地說著，“變天著實早了一點啊。”

姜誠微微偏過臉，意味深長地望了他一眼，淺笑道：“怎麼，兄長還怕冷是麼？”

知道他這話是一語雙關，張廷蘭低眉笑笑：“如果春夏秋準備得齊整，遇上再冷的冬天又有何妨呢？”

他這話說完一旁的弟弟撇嘴：“我說你倆就只是當著我，說話還整上啞謎了——”

“郭鬼子讓收拾完了，接下來是不是輪到咱吉林了？你倆說的大冷天這轉瞬就來，總歸得做好準備吧！”

姜誠回手將落地窗輕輕鎖閉，才是長舒一口氣回望二人：“老黃差點被人當槍使了，得虧是馮兄和學成從旁勸過，才是沒出了事。”

張廷樞也是聽說了，上前急躁道：“姓楊的這一招太損了，這要是挑著讓漢卿把老黃給動了，我們是該動手還是不動手？”

“動手吧，我們也會成為東北的叛逆，這些個早就虎視眈眈的日本人，多半會打著一樣的旗號，直接撲吉林來了。”

張廷蘭也是接話道：“廷樞這話是——當初滿鐵以四平為界，以北歸我們，以南歸日本；”

“可這次郭鬼子叛亂，大帥先後找了他的哥們弟兄，實在用不動他們，把主意就打到了關東軍身上了……我在奉天有個熟人，他向我透露，大帥除了給鬼子準備了一筆軍費，還打算把四平到長春線路，交給日本人作為‘出兵好處費’！”

姜誠心裡勐地格登了一下。

這段事，他是知道的：打不過郭鬼子，張大帥急得團團轉，確實差點來了一出“火燒大帥府”；

後來給了自己的日本顧問一筆錢，求動了關東軍同意去打郭鬼子，這幫小日本趁機向大帥提出了多項條件，其中包括修鐵路控制礦山等苛刻條件。

在那種情況下，大帥自然是隻能全盤同意……於是往後的許多年，鬼子都在催著老狐狸趕快應約；

可大帥左推右推，惱羞成怒的幾個激進派鬼子就把他給炸死了——

“居然拿咱手上的東西，去喂小日本子！”

張廷樞轉瞬就毛了，“四平到長春段一旦交給鬼子，過鄭家屯再往熱河蒙北的路怎麼弄？”

“還有，咱境內的幾條內部線路，都用不成了！”

姜誠冷笑：“難怪小日本急著挑唆吉黑兩家的關係，這要是打通黑河過齊齊哈爾再到哈爾濱的路，小日本子再想下手可就費點勁了。”

兩兄弟都有點緊張，張廷蘭輕輕咬了咬薄唇，又是說道：“馮三大爺去找過楊宇霆，應該下了一手敲山震虎……”

“可他敲的是楊宇霆，只怕最後吃心的會是帥爺。想想看，自家兄弟居然幫著姜家說話，反而更容易激起大帥的不滿。”

姜誠抬手示意二人落座：“除了拿我們下手，楊宇霆很可能還會用漢卿的事大做文章——”“想想看，這次郭鬼子叛亂，打的名號是漢卿；自古以來新舊君主更迭……多見血雨腥風，尤其再有弄臣作妖，便是更加難辦。”

他一手託在沙發扶手上，略是思索片刻又道，“我原先想著，待關東軍全部撤回旅大之後，再讓石頭把咱的人從錦州撤回來。”

“可現在看來，咱也得防著楊宇霆突然發難。”

兩兄弟同時眉角一跳，彼此交換過目光後異口同聲道：“那你這接下來，打算？”

姜誠目光深遠，卻突然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這回，還是得讓大姐出馬啊。”

…………

姜誠提及的“大姐”，這次卻並不是張家的大小姐張首芳，而是少帥的妻子于鳳至。

其實近來這位大姐，著實因為郭松齡反奉引起的一系列麻煩，著實頭疼不已——

畢竟，從念講武堂開始，跟郭松齡搭上關係，最初就是于鳳至去出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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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淑秀在奉天建小書堂，是少帥打著于鳳至的名義，給她出了不少費用；

後來雙方關係越來越好，這位大姐也是一直作為“中間人”在其中做了不少協調工作。

就在姜誠與之通電話時，于鳳至也是甚為嘆息：“你這話講的是，漢卿和茂宸一路走來，我也是始終看著的。”

姜誠也是做出副喟嘆的口氣：“是啊，想想當年在講武堂朝夕相處——總是覺得，唉！不提這些事了。”

“大姐啊，我是著實有點擔心漢卿有麻煩……想想看，這次茂宸打的可是他的名頭，若是不跟茂宸趕緊撇清關係，只怕，會連累他再出什麼事情。”

其實于鳳至近來也是頭疼此事。

郭松齡被黃永安處死，又被下令曝屍於錦州一條小河外，三日後才許收屍。

然而張漢卿卻為此又跟父親犯顏，非要親自給他們夫婦豎碑安葬……把個大帥氣得渾身發抖，說是你給叛軍還要立碑，是不是惋惜他沒造反成功？

兩個壞脾氣又是大幹一仗不歡而散，她和五夫人壽懿從中如何說和也不成——

“這事鬧的太大，而且還把孫六爺賠上了……再加上整個第三第五軍團幾乎都損失殆盡，再想想郭鬼子那句‘擁護漢卿，重整東北’，手段委實刁毒。”

聽完姜誠這番話，于鳳至心裡更害怕了：“那——飛瀾，我最近聽總參部的風聲，說是爹要拿漢卿開刀，會不會？”

這出戏碼姜誠是知道的，理由于鳳至提到了，所以大帥為了平息東北各部將的怒氣，演了出“讓賢殺子”的戲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