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準確來說，在黯影出現之後，永恆國度就沒有再出現任何有效的反抗了。

連他們的國王都已經徹底屈服，其他那些綠寶石神殿的祭司還有胖子守衛們該俯首的俯首，該昏厥地也都已經昏厥。

……

這裡不過是諸神遺留下來的另一個歷史問題。

而黯影則很熱心地把這個問題隨手解決了。

…

城牆破開的那一霎，邁洛的眼神中忽然有些波動。

他並沒有直接去見康。

而是忽然想起了一開始被自己丟在禁區角落裡的凱，身影緩慢消失在城牆之外，那成片的陰霾於是在城牆的豁口處讓開了位置，這回侷限在永恆國度上空的流光終於是將光線投向了禁區。

沒人知道黯影突然消失之後去了哪裡。

甚至黯影離去的樣子看起來有幾分莫名的侷促，只是所有人都很默契地把自己捕捉到的這一絲細節當成了錯覺。

…

邁洛確實是假裝正經地決定先去把找凱給找回來。

而實際上根本就不需要他那樣親力親為地照顧，凱早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孱弱的孩子，她所掌握的力量如今走在禁區里根本沒有任何問題，更何況九成九的深淵蟲族生物都已經被邁洛清空了。

但他就是得藉著這個由頭，先好好地緩一下。

想想一會兒見了康該說些什麼……

…

邁洛找到凱的時候，她差不多都快熘達到城牆下方了。

“你走那麼快乾什麼？”

至於被兇這一句話，凱覺得很莫名其妙。

…

……

遺民與永恆住民在時隔不知多少年之後第一次的面對面，畫面中透露著幾分怪異。

怪就怪在，雙方並沒有太過明顯的敵意。

一個是被放逐在苦難世界裡的種族，一個是被以虛假的騙局禁錮起來的看守者，他們的身份性質裡似乎有些成分是對立的，卻在見面之後沒有爆發任何火藥味，更多的是一股濃濃的陌生感。

那些扛著重劍巨斧，彷彿從未見過光明的遺民們滿眼都是好奇，他們中許多人仰望著永恆國度上空的流光，熱淚盈眶，久久無言，心中滿是酸楚。

至於永恆住民們，一開始遺民開始走過那面破碎高牆的時候，他們內心是懷有恐懼的，他們會擔心這些諸神口中的叛逆種族進城之後開始大開殺戒。

可那份恐懼在誕生之後沒多久，就被一股古怪的力量牽引著離開了他們的心神，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

一位渾身是血的遺民少年撲通一聲跪在廢墟之上。

他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走出了那片死亡禁區，不敢相信，自己正沐浴在流光之下，一種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溫柔暖流覆蓋在他的身上，那是一種不同於刺痛、冰寒等其他所有他所熟悉的感覺的體驗，在接觸到流光的那一刻，他的眼中甚至流露出了惶恐。

少年放下了手中的斧子，開始悶聲啜泣起來。

他的哭聲裡有幾分狂喜，但更多的是茫然失措，與滿滿的委屈。

歐斯-納爾蓋城內所有那些金碧輝煌的建築，街道鋪滿的縞瑪瑙，都不能在遺民少年的眼中佔據半分，他的眼中只有流光，他們遺民一直以來奢望的，也只有這個了。

…

一道身影小心翼翼地靠近那跪地失聲的遺民少年。

她是永恆住民的一員。

在那城牆被破開之前，她與所有其他永恆住民一樣都以為牆的另一側是某種罪孽與兇殘的集合體。

可當她看到眼前這些老弱病殘的時候，當她發現那少年僅有的一條手臂竟然比自己還要瘦弱許多的時候，她愣住了。

她猶豫了許久，最後緩緩蹲下身，向那名陌生少年遞出了自己的手帕。……

永恆國度曾是一個極樂的地方。

黯影來臨之前，這裡的人們一度不知道什麼是哭泣。

而僅有一牆之隔的遺民，今日卻為了那永恆得令人心生厭煩天宇流光而大哭。

…

……

“這就是諸神的力量…”

“他們可以創造、顛覆夢境，讓一個種族永遠存活在虛妄的極樂之中。”

“也可以讓你墮入煉獄，千萬年也別想翻身……想死，都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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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蕩蕩的廣場上。

一個身軀佝僂的老者望著破碎的城牆豁口，沙啞地吐出這樣一番話語。

邁洛就站在他的身後。

他一直都能夠感覺到老人身上那股絕望、消沉的暮意，那並非只因為血月，只因為穿越世界壁壘時遭到的襲擊，更多的，是因為在這段歲月中見識到了神祇對所有下位者的可怕掌控力。

那是一種無力感。

就如他自己所說的那樣——“想死，都死不去”。

但即便如此……

城牆豁口處，那永恆住民女孩遞出手帕之後越來越多的永恆住民鼓起勇氣擁上前，他們幫忙抱起遺民的孩子，攙扶遺民的傷員，將那還城牆底部最後的一截也徹底平推了。

這一幕落入眼中的時候，康那早已乾涸的眼眶內終於是泛起了熱淚。

無論永恆住民還是放逐者的後裔，他們都不過是諸神愚弄的物件。

而那面牆碎了之後才發現那所謂千萬年的敵對，根本不存在。

…

而老人家接下來說出口的那句話，卻讓邁洛微微動容。

他是這樣說的：

“我本以為我的女兒和兩個兒子都被祂們殺了。”

…

老人喉嚨底發出了一陣笑聲。

但那笑聲卻像是瀕死的病人在無力地喘息一樣。

…

某一瞬間，邁洛忽然覺得，也許像其他所有底層的普通生靈那樣在尚不知覺的情況下隨著一個時代消失湮滅，反而是一種仁慈的結果。

因為普通的靈魂一旦被捲入到這樣的浩劫，換來的只會是無盡的痛苦。

…

在天宇流光的照耀下。

邁洛在大衣裡摸索了幾下，抽出一根皺巴巴的香菸，為康點上。

隨後，邁洛站在康的身旁，平靜地注視著眼前這座不再永恆的歐斯-納爾蓋，注視著那遠方扛著巨劍不卑不亢的疤臉，注視著這一切。

他以一種非常平穩的語氣對康承諾道：

“我一定會弒神的，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