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抹絢爛開始野蠻生長、擴張，它彷彿想要印刻到那些枯燥的線條上，卻無論如何也融入不進去，顯得格格不入。

從斗篷兜帽之下流淌出來的光，就如同來自星辰的色彩一般。

…

村鎮中的一切生命都被震懾住了。

繪畫世界中生活的他們從不知色彩為何物。

絢麗、斑駁陸離的各種顏色彼此交錯著攀升到那會單調的夜空中，在雲層之間折射出的光影效果，不僅勾住了所有人的眼眸，更是直接掌控了他們的情緒，乃至靈魂。

村鎮上的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望著天宇上的異像。

他們中有的熱淚盈眶，有的朗聲大笑。

但他們的意志尚在，並未被這種近乎降為打擊的衝擊感淹沒碾碎。

高空中的絢爛畫面還在蔓延擴張，彷彿佐-卡拉爾將高掛在虛空中的星辰逐一拖拽到了村鎮的上空，讓所有人都得以一窺其內部的璀璨結構。

…

邁洛卻從始至終都沒有看一眼那高空中的絢爛色彩。

他的目光落在佐-卡拉爾的臉上就再也沒有挪開過。

這傢伙的臉並沒有什麼特殊之處，尖而細的耳朵，柳葉般的下巴…

邁洛只能推測這傢伙並不喜歡去諸神後花園奧瑞巴那個地方享樂，否則他一定能夠在這傢伙的臉上看到些許諸神後裔的輪廓，但事實是根本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並且他也沒有認出佐-卡拉爾。

無論是長相、氣息還是力量秩序。

血月浩劫中，邁洛單純就是摁下了快樂按鈕，把一大坨腌臢之物順著馬桶衝進了下水道，在摁下按鈕之前，他根本就沒有去細看過那些即將被沖走的傢伙裡頭都有誰誰誰。

是的，他跟全幻夢境的舊神結了仇。

但連對方陣營中都有那些人都認不全，血月浩劫裡，面對諸神的邁洛終究只是下位者，他的視野有限。

或許認得出來的就只有諾登斯那種級別的大佬了。

…

在那段記憶裡，邁洛是找不到佐-卡拉爾的相關片段的。

但這些也都不太重要。

“誕生與死亡嗎？”

邁洛嘀咕了一聲。

他忽然想到了些什麼，於是道：“說起來你可能不信，我之前還遇到過一個自稱森之黑山羊的傢伙，貌似她也掌控著一些死亡與誕生之類的力量，不知道你們認不認識。”

佐-卡拉爾神色勐然一肅，卻沒有回答邁洛的話，眼神中浮起一抹淡淡的恐懼。

邁洛卻不依不饒，見對方沒有應答，便又補充道：“森之黑山羊不認識？我是說，至高母神誒？……或者莎布·尼古拉斯？”

這回，他直接把那位母神的名諱一字不差地念了出來。

直接給佐-卡拉爾嚇了一哆嗦。

……

至高母神，是孕育千萬子孫的森之黑山羊，世間萬物的誕生與凋零，都與祂所掌握的秩序息息相關。

最重要的是，祂是外神，而且是群星之外那些被冠以邪惡名號的神祇中較為強大的存在。

那是連夢境諸神都需要仰望的存在，至少佐-卡拉爾這樣的神祇是不敢有半分褻瀆的。祂甚至不敢親口唸出尼古拉斯的名諱。

…

“你的歌確實很好聽，我還在鎮子外面的時候就聽見了，不，我還沒有進入這一角世界的時候就聽見了，確實，是你的歌聲把我吸引過來的。”

邁洛搓了搓手，目光緩緩從佐-卡拉爾身上挪開，轉移到高空中那些斑斕色彩的光影畫面中，悠悠哉哉地說道：“你知道，我從你的歌聲裡面聽到什麼了嗎？”

“情緒？”佐-卡拉爾很認真地思考了一番之後才給出的這個答案。

而邁洛則補充道：“準確來說是恐懼。”

“這麼明顯嗎？”佐-卡拉爾低下頭，又抬頭問道。

“還行。”邁洛聳聳肩。

豈止是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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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這裡坐下還沒有兩分鐘，屁股都沒有捂熱，就已經把佐-卡拉爾內心深處的恐懼之源給扒了出來，你說這到底是有多容易。

是的，就是莎布·尼古拉斯。

眼前這位夢境諸神之一，心中最恐懼害怕的，就是那位與自己掌握著類似秩序的至高母神。

…

看起來深淵確實可以對諸神實現各種各樣的“改變”。

祂們現在也知曉恐懼為何物了。

本質上，雖然肯定沒有那位外神那麼強大，但佐-卡拉爾所掌握的秩序確實與莎布·尼古拉斯是相似的。

像當初黑山羊在楠薇城顯露蹤跡的時候，城市裡許多人也都興致大發不是麼？就像早些時候舞槍弄棒的那對堂姐妹一樣。

……

“你把我引來，不會單純就是為了聊聊天吧？”邁洛淡淡瞥了佐-卡拉爾一眼。

後者搖頭：“你能在深淵裡找到我，自然也就有能力在這裡殺了我，我又何必為了聊個天賭上自己的性命，犯不著，我只是想看看憑一己之力掀翻了卡達斯神系的，究竟是個怎樣的人罷了。”

邁洛眯了眯眼睛，隨後擺擺手道：“相信我，你後半句的這個理由其實也犯不著。”

“深淵削弱了我的理性與神性，但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佐-卡拉爾身上沒有絲毫戾氣，祂平靜地仰頭注視著空中的絢爛色彩，就如這座村鎮裡的普通民眾一般無二。

邁洛的耐性是很足的。

他已經在挑選到底那一塊地適合用來埋葬舊神了。

理論上來說，神祇進入深淵之後必然會陷入混亂，祂們絕對做不到如佐-卡拉爾這般淡定。

故而可以肯定，佐-卡拉爾已經不再是完整的祂。

這裡殘留下來的，不過是被深淵混沌吞噬、嚼碎之後剩下的一小部分。

真正的佐-卡拉爾已經不知去向了，也許每一位舊神都與黃金樹那樣存在著不為人知的暗面，也許祂的意志已經被幻夢境的神軀接引離開，誰知道呢。

在沒有時間概念的深淵中，一切的進度遠超邁洛的想像，包括庫蘭斯王那個在這裡獵殺諸神的計劃，也已經落伍了。

能殺的，也只有這些諸神意志殘存的一小部分，最可有可無的那部分。

比如眼前這位，正痴痴愣愣望著漫天璀璨色彩的佐-卡拉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