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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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低頭的一瞬,他想,若顧兄非是四年前死去的樂無涯,自己這樣說,確實是過於冒犯了。
可若是自己猜對了,那麼,六皇子的心思和城府,就堪有天之高、海之深了。
“起來。”六皇子並不惱火,“我只是好奇,你如何敢這般和我說話呢。”
“太爺教過我,人無倚仗時,需得借勢。”
“你借誰的勢?”
聞人約坦率道:“借太爺的勢。”
“……方才六皇子問,我是誰。回六皇子,我是南亭縣令聞人明恪的學生,亦是他的摯友。除此之外,我一無所仗,也一無所倚。”
這話他說得真誠懇切,發自肺腑。
他是死過一次的人了,如今身份更易、相貌全改,世上唯有顧兄一人知道他究竟是誰。
聞人約清楚,自己現下的言行舉止,堪稱放肆。
可顧兄於他而言,是獨一無二、絕無僅有的。
無論是皇子還是將軍,他都不可相讓分毫。
“人若無勢時,借勢是常理。智者借力而行,慧者運力而動,荀子亦有云,‘君子善假於物’。”
項知節話音依舊柔和平穩,如他名字一樣,進退有節。
“……可是,勢借一時,不可借一世。人到底是要自立。盼你能立志建功,有朝一日,能與他比肩而立,共為百姓翼護、朝廷臂膀。”
聞人約頓了一頓:“多謝六皇子勉勵。草民務當為之。”
一場和平的對談就此結束。
項知節起身出院,依習慣練習太極劍,以此養生。
聞人約來到書桌前,挽袖研墨,預備寫樂無涯佈置給他的文章。
但六皇子的話,在他腦海中盤旋往復,聲聲入心。
“人到底是要自立。”
“有朝一日,能與他比肩而立。”
是,他能力不濟,出身平庸,即使知這官場多艱,也難以護他,自是比不上出身尊貴的皇子,也不及戰功赫赫的將軍。
要到如何的地步,才能與他“比肩”?
才能和顧兄……相配?
他心思遊移,在無知無覺間研出了一大硯的墨。
書房窗外,劍聲颯颯,宛若游龍。
項知節的腦中,則盤桓著另一個聲音:“回六皇子,我是南亭縣令聞人明恪的學生,亦是他的摯友。”
明相照能這樣坦蕩地說,他卻偏偏不能。
他是聞人明恪的什麼人?
不能說。
他是樂無涯的什麼人?
不可說。
他揮劍破空,卻斬不斷繚亂紛擾的思緒,索性收劍回身,返回屋中。
……
此時,如風駕著車,頂著一頭大汗趕到了縣衙門口。
他雖是第一次來到南亭,但無需問路,便能找到縣衙方向。
畢竟他不聾。
聽著主子的嫋嫋笛音,他就能辨別方向。
他嘆一口氣:大早上的就吹上了。
人都見著了,怎麼還犯相思病呢。
……
南亭是小城一座,“滅門”一詞又確實足夠駭人聽聞,小半日間,這噩耗便傳遍了南亭上下內外。
事關性命,不需官府多加約束,街面上行走的人就變少了。
不及天黑,大半商鋪就都上了門板。
向來繁榮的南亭縣,難得添了幾分蕭索孤零之氣。
兩日後,天將黑時,主街之上,人人不約而同加快了步伐,趕著回家去。
而樂無涯正等候著最後一爐吊爐瓜子。
在氤氳的瓜子香氣中,他一面剝著上一爐剩下的幾粒瓜子,一面問身旁的人:“……看得不差?”
他吊兒郎當的模樣,好像只是在和那人品鑑這一爐瓜子的優劣。
一陣騰湧而出的雪白熱霧被晚風吹散,露出了盛有德的面孔,以及他那標誌性的、又紅又大的酒糟鼻頭:“差不了。就是天金當鋪。一個人懷裡塞了一小包東西進去。半個時辰過去後才出來,懷裡的東西就沒了。夏日裡穿的衣裳單薄,多了什麼、少了什麼,一眼就能看出來。”
“確定不是南亭人?”樂無涯加快了剝瓜子的速度,“不是哪個本地的敗家子賭暈了頭,瞞著家裡偷了傢俬來當?”
盛有德篤定道:“太爺放心,南亭家裡稍微有點錢的,我們這些行乞的人沒有不認識的。那人瞧著確實眼生,走路也歪歪斜斜的,南亭本地絕沒有這麼一號人。”
“人在哪兒?”
“那人自從酉時進了天金當鋪,就有人來報我,這不,我馬上來找您了。”
說著,盛有德抓了抓頭髮,賠笑道,“這還是第一次正經八百地給太爺辦差,我也不敢亂下令,只教人一直跟著。剛才有人來報,那個跛腳又去城北的醫館抓藥,看樣子挺急的,像是想趕在城門下鑰前出去——”
樂無涯一望天色:“還沒出城?”
“不知道,但應該是快了。”盛有德答說,“這段時日,近旁幾個縣城都提前了下鑰的時辰。”
樂無涯放下了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長睫垂下,開始飛速思考。
見樂無涯立在原地不動,不像是急著回去抽調人手的樣子,盛有德試探著問:“太爺,不抓呀?”
“你去抓?”樂無涯瞪他一眼,“現在正是城門口最熱鬧的時候,人趕著出、趕著進,驚了他的廟,叫他抓人質抓得方便嗎?”
盛有德被他瞪得心旌搖擺,不著邊際地想,好這一雙漂亮的大眼珠子,滴熘熘亂轉。
樂無涯說:“你的人跟到城門口,也別跟了,小心小命。記住人是從哪個門出去的,然後直接來衙門門口蹲著,等裡頭亂起來,自去找一名衙役,報告今日見到的事情便是。”
盛有德迷煳了一下:“衙門……怎麼要亂?”
“因為我要回去了。”樂無涯一拍盛有德肩膀,揚聲道,“老闆,我不買了!早點上板子吧!”
他負著手,快步向衙門方向走去,胸中萬千思緒翻湧不休。
寧錯抓,不放過。
此人是或不是興臺縣的滅門兇嫌,為著南亭平安,他都得把人抓回來。
不僅要快,還要一擊必中。
不僅要抓住當鋪的贓,還要拿住當東西的人。
人贓並獲,才是上上之策。
可人不好拿,贓也不好拿。
樂無涯知道,天金當鋪背後的主子是……屠戶李阿四。
在明相照謀反案中,自己擺了他一道,拉一派、打一派,把他綁上了自己這條賊船。
李阿四是個人精,讀懂了樂無涯的意思。
因此在關鍵時刻,他親自上堂,送來證據,給了陳員外致命一擊,也順道剷除了陳員外這個在南亭縣日漸崛起的後起之秀。
自那事之後,他們還沒有正式地見過面。
李阿四這條地頭蛇,並不同於孫縣丞。
他無心做官,一心發財,連個里長都不肯擔任。
他也不同於統管著一盤散沙似的乞丐幫的盛有德,手底下那一彪人馬各有千秋,不管是吉祥坊掌事李青,還是匯通錢莊的錢掌櫃,都是拿得出手的人物,輕易撬動不得。
他大概也看出了自己有心收拾他一頓,近來甚是低調,那些灰色的賭坊買賣也暫時關了張,沒給樂無涯任何拾掇他的機會。
半年霎眼而過,沒想到在盜匪銷贓一事上,自己又和他碰上了。
自己大可以像是查抄吉祥坊一樣,去查抄天金當鋪。
但上次查抄吉祥坊,一來那是賭坊,師出有名,二來,自己還有一夜時間,可以偽造出一封檢舉信來。
當鋪明面上做的是合法買賣,強行查抄,必然要得罪李阿四。
樂無涯從不怕得罪誰,大不了開戰就是。
只是,匪患一事來得太過突然。
沒有做好準備就和李阿四撕破臉皮,並不是樂無涯的行事風格。
況且,當鋪的水頗深。
但凡有當,掌櫃和夥計都會趁火打劫,好好的一張皮子,登記時也要寫上“蟲吃鼠齧、缺襟短袖”,就算典主將來到店贖當,他們也能以次充好,把一張爛皮子塞過去,並振振有詞地說,你來當時便是這樣,有記錄為證。
典主無法,只能打碎了牙齒往肚裡咽。
至於好東西,他們都會收攏到自家去,給自家人用了。
因此,只要他們今日關門盤點過後,再來個偷天換日,等明日他們再去查庫,那便晚了。
翡翠手鐲鴛鴦釵,恐怕就要被換作雜銀鐲和荊釵了。
至於那真貨,也不知道會出現在當鋪掌櫃哪個相好身上,再難追查。
贓難拿,人也難拿。
那疑犯若是出了城門,離了大道,便是蛇入荒草,蹤影難覓。
唯一的線索,是他買了藥。
盛有德手下乞丐提到了一點:他是瘸著腿進當鋪的,換來的銀錢,則是去藥鋪買藥。
此人雖是不良於行,但是既能進當鋪,又能入藥鋪,藥不大可能是買給他自己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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