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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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自己是白眼翻給瞎子看,呂知州也不在樂無涯身上使那無用功了,轉頭去尋自己的同窗,想請他通通門路,領他去尋京內的通政司荀大人,探一探口風,至少安慰一下他那顆悽風苦雨的心。
呂知州一走開,樂無涯便是孑然一身了。
他樂得自在,找了處地方換下官服後,便令車伕趕著車子和行李先回驛館,備下房舍,他自己則是頭戴帷帽,逛起了上京大街。
上京種種風物人情,一如從前。
樂無涯打定主意,先辦正事。
他抱著自己的核雕匣子,尋了幾家鋪子問價。
很多賣核雕的都有自己固定的供貨渠道,對這名不見經傳的南亭核雕並不假以辭色。
反正是閒來無事,樂無涯乾脆一家家店問了過去。
問到一家名為“描情”的文玩閣時,店家將樂無涯奉上的核雕賞玩許久,抬頭問道:“你是隻賣這些,還是手頭還有餘貨?”
樂無涯眼前一亮:有戲!
早年間從軍時,樂無涯便帶領著整個天狼營,化明為暗,偽作商人,狠狠賺了一筆。
“描情”老闆只是想詢一詢價,孰料經過樂無涯如簧巧舌的一番鼓吹,他昏了頭、迷了心,稀里煳塗地便籤下了一紙契約,同意將南亭核雕在此處寄賣,若是賣得好,便與他三七分帳。
辦成了一樁好事,樂無涯兩手空空,愈發心曠神怡,不死心地跑去慶和齋,買了一打桂花糕,想試試這家的糕點師傅換回來沒有。
或許他今日行大運,點心剛一入口,他的眼睛就滿意地一眯:
換回來了!
他死而無憾!
他一邊咬著點心,一邊徹底放鬆了心神,自由自在地在街面上遊蕩起來。
一逛起來,他才發現有些異常。
街上有許多景族面孔、景族客商,各自操著一口蹩腳的大虞話,兜售著各類景族特產。
恰好,樂無涯也走得累了。
他循著自己的印象,找到了上京中最熱鬧的好茶館,點了一壺清茶,豎著耳朵,四下裡探聽了一陣。
茶館酒肆、秦樓楚館,皆是訊息靈通之地。
他聽了不到一刻鐘,便知道為何禮部會這般熱鬧了。
說起來,這事還與樂無涯有那麼一星半點兒的關係。
半年前,他之所以能在南亭縣立穩腳跟,靠的是他一力平反了明秀才謀反案。
炮製這些罪證的,是員外郎陳元維,以及他背後的小福煤礦。
首惡陳元維最終被判凌遲。
一來,是因著他汙衊生員,務需嚴懲,以慰天下莘莘學子之心。
二來,是因為小福煤礦地處邊陲,陳元維做生意不乾不淨,沾染上了裡通外國、私販煤炭過境的嫌疑。
而之所以要如此嚴格地控制煤炭外流,正是因為大虞的臥榻之側,酣睡著景族這隻勐虎。
景族素有驍勇之名,一是因為遊牧民族的出身,二則是因為此地盛產銅、鐵,能源源不斷地冶煉出好武器來。
若不是冶煉武器所需煤炭甚巨,他們恐怕早就一路平推了益州,直奔上京而來了。
近日,景族又開採出一處巨大的銅礦。
聽聞勐虎肋下要生出雙翼,身在上京的皇上頓時憂心得連覺也睡不好了。
然而景族也心知,若一味將銅礦留在手裡,換不成白花花的銀子和貨品,終究是無用。
單是開採銅礦,也是一筆龐大的開支。
兩邊各自犯愁不已,索性一拍即合:大虞遣使前往景族,願以書籍、茶葉、絲綢等物交換開掘出的銅礦,並捎去了大虞皇帝項錚的親筆書信,誠心邀請景族首領赫連徹來京,簽署兩國通商協約,並慶賀大虞、景族這來之不易的五年和平。
這其實是大虞眾多謀臣設下的一樁陽謀。
若是景族首領肯來上京,那皇上就可以尋找無數借口,軟硬兼施,將其扣留上京,不許他再回轉故地。
若他不肯前來,或是敷衍了事,只派遣使臣前來,那便是拂逆了大虞國君的美意,乃大不敬之舉,這就能給了大虞發兵征討、重燃戰火的理由。
經過兩邊的一番斡旋,最後的結果是,赫連徹同意上京。
赫連徹有如此膽色,大出大虞上下官員的預料。
兵部本已做好了萬全準備,結果倒是禮部先忙碌了起來。
君臣們面面相覷之時,赫連徹已經大搖大擺地往上京而來。
樂無涯飲茶之餘,旁邊的幾座人討論得甚是熱烈:
“聽說了沒,那景族的頭兒,一路走,一路宣揚,此行是為虞、景兩地的百年和平而來,這不是扯犢子呢麼?幾年前還打生打死,現在就要和平永駐了?”
“要我說,人家這才叫一機靈呢!這不把咱們給架起來了?要是人家真在咱們這兒有了個三長兩短,咱們泱泱大國,禮儀之地,豈不是要被番邦瞧不起?”
“番邦瞧不瞧得起咱們那有什麼打緊?大虞國力強盛,不怯他們,打就是了!”
“可別,可千萬別打起來,哪怕是裝出來的和氣也好。真要起了戰端,受苦遭罪的,不還是咱們?旁的不說,那稅便是第一個要漲起來的!”
這話說得頗得樂無涯之心。
他的南亭就在邊地,核雕生意剛見起色,茶花還沒完全收穫,縣衙後園子裡種的小白菜剛起來一茬……
然而,“赫連徹”這三字,還是不可避免地讓他微微悸動失神了片刻。
一日之內,他聽到了兩個哥哥的名字。
他低頭緩緩撫摸著胸口,琉璃珠子似的紫色眼睛裡翻過層層暗湧。
舊日的疼痛已經逝去,可那些往事還停駐不走,總像是蜂子似的盤踞在他的胸口,時不時地蟄他一下,擾他情思。
趁著日色尚好,樂無涯提著那半包桂花糕,向驛館方向而去。
京郊驛館,頗有堂皇之象,確實是邊陲小地比不得的。
樂無涯伸手比劃了一下,覺得南亭驛館若是往京郊驛館旁邊一放,簡直成了一處廁所。
他的房間在二樓,是一間至普通不過的小房間,四四方方,稱不上精美,好在物件俱全、佈置規整。
樂無涯並不挑剔,放下桂花糕後,便想著要傳幾樣客飯來吃。
他被聞人約逼著一日三餐,規律飲食,這半年光景下來,倒是知道飢飽了。
下午他只喝了一肚子水,兼聽了一耳朵的情報,只用桂花糕墊了幾口,現下也覺出了飢腸轆轆來。
外面方才還吵嚷得很,不知怎的,自從樂無涯進了房間後不久,便陡然靜了下來。
樂無涯開啟門,打算去喚驛丞。
——他毫無覺察,一步撞入了一個高大的懷抱。
經過一日的陽光炙曬,赫連徹的身上散發著溫暖的肉·體氣息。
他大概是打理過自己的,能嗅到皂角的淡淡芬芳。
赫連徹目不斜視,大跨步踏入了樂無涯的房門,彷彿是一堵會移動的牆,生生把樂無涯擠回了房間。
赫連徹環視了房屋,看遍了陳設,就是不看他。
末了,他發表意見道:“走錯了。”
說罷,他放下手中兩方金、銀匣子,乾淨利落地轉身踏出了他的房門。
臨走前還不忘把門帶上。
樂無涯愣在原地。
半晌後,他試探著開啟了那兩方匣子:
金匣子,盛著滿滿的藏紅花。
銀匣子,盛著一紮犛牛肉乾。
樂無涯舔了舔嘴唇,抽了一根肉乾,先吃為敬。
鑑於赫連徹來得毫無道理,去得匆匆如流,樂無涯一面吃著這送上門來的白食,一面胡思亂想:
到底是自己在發夢,還是他在發癲?
第90章 上京(四)
在樂無涯離了春秋門,獨自一人開始閒逛時,赫連徹就發現了落單的他。
……
赫連徹一行人剛到上京不久,在禮部安排的四方館下榻。
金吾衛們如同群蟻一樣,盯著四方館,嚴密監視,任務是不許景族使團輕離四方館片刻。
但那些上京暗衛的手藝,落在赫連徹眼裡,就像是自以為是的小鳥兒,在他面前炫耀未豐的羽毛。
禮部並不知曉,赫連徹在一口禮箱裡,藏了一個和他身高、年齡、體量皆相彷彿的替身。
自從鴉鴉丟失後,舅舅達木奇便為他尋了這麼個玩伴,好填補他的心靈空缺。
而這個人,便成為了赫連徹第一個死心塌地的下屬,畏他、敬他,甘願把自己的全身心都奉獻給他。
舅舅還是打錯了主意。
世上沒有第二個鴉鴉。
因而,沒有人能填補赫連徹心裡的那個空洞。
赫連徹叫此人穿著自己的衣裳去院中練了一會兒劍,自己則趁著午前送水、肉、柴的挑工魚貫而入時,在一片亂紛紛中,裝作一名挑柴人,攤著兩手,大大方方地從正門出了四方館。
他做過衝鋒陷陣的小兵,做過刺探軍情的探子,做過橫刀四方的“叛逆”,自可以威儀秩秩,也可以藏形匿神,變成一個沉默寡言的傻大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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