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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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風恭敬道:“是。”
姜鶴仍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親耳聽到六皇子答話,知曉他沒有失聰之虞,心下便安定了。
……
自從那日的熱鬧過後,驛館裡便徹底清淨了下來。
樂無涯休整了一日一夜,又美美泡了個溫泉,終於是徹底緩了過來。
他就當是沒有那些事。
越是事大,越要托住底、穩住神。
幾事不密則成害。
樂無涯被項知節委以“棋子”重任,卻當這事從未發生過,該吃吃,該喝喝,甚至比之前吃得更好,玩得更瘋。
時日一天天如流水似的過,樂無涯的預言也得到了印證。
顯然,老皇帝心情不好,一直遷延時日,不肯相見,是下定了決心,要好好打熬打熬他們。
可這招數對樂無涯無效。
皇上不召見,他樂得自在,日日擺棋譜、逛書市、買點心、賞古玩、看花燈,把前世沒來得及玩盡興的東西一股腦玩了個遍。
在樂無涯蠢蠢欲動,試圖慫恿驛卒在驛館後院扎個鞦韆架子時,宮中終於來了人,請他和呂德曜同去宮中稟事。
樂無涯的鞦韆架計劃落空,掛著臉去找了呂德曜,準備同他一起入宮。
這些天他頂著一張莊重安靜的君子皮囊,在上京上躥下跳,玩得不亦樂乎,足足採購了半馬車的伴手禮,早把呂知州拋到了腦袋後面。
因此,再見呂知州,樂無涯自己倒先嚇了一跳:“呀。”
老皇帝這記下馬威,自己一口沒吃,倒是讓呂德曜吃了個肚兒圓。
他向來嘴嚴,哪怕最親近的人,也只能揣度著他的心思度日,呂知州奔走這麼多天,八成是一點情報沒能探聽出來,只能枯坐館驛,拼命琢磨,把事態越想越壞,直琢磨得臉頰凹陷,面孔發青發灰,看樣子是憋著一場大病,但連生都不敢生。
這二十來日的等待,起碼折了他五年的陽壽。
樂無涯出言關懷幾句,見他愛答不理,只像是老山羊似的從鼻子裡往外出涼氣,僅剩的一點同情心便煙消雲散。
他氣色紅潤地跟在枯藁如朽木的呂德曜身後,進了宮去。
今日是個陰天,不知道是不是皇上精心挑選的日子,總之,空氣稠悶、天色晦暗,是個上刑場砍頭的好氛圍。
四周紅牆沉沉,二人在不言不語的宦官引領下低頭前行,像是走在一片色澤黯淡的血泊間。
他們七拐八繞,被帶入了一所殿宇,
宦官二人囑咐在此處靜等,便躡步退身而去。
呂德曜早就昏了頭,勾著腦袋,大氣也不敢多出一口。
但樂無涯心明眼亮,知道這裡看著煊赫隆重,但不過是一座偏殿而已。
由此可見,皇上正忙著對付赫連徹的使團,壓根兒懶得見他們,只是想嚇唬他們一下。
問題就是,能派誰來?
樂無涯朝中熟人略多,稍翻一翻,便能列出一長串名單來。
不過,能替皇上做這等訓示官員之事的,該是至信任不過的近臣。
四五年前,是自己。
四五年後,就應該是……
不等樂無涯想盡,沉重的官靴聲便從外面橐橐響起,一步一響,很是莊重。
呂德曜雙腿一顫,噗通一聲跪下了,厲聲唿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
一個偏於清冷年輕的聲音打斷了他:“停。”
這聲音絕不屬於年近半百的皇帝。
呂德曜的話是剎住了,但人已經五體投地地拜了下去。
他想掙扎著起身,可四肢百骸竟然是已經癱軟了,一點力道也使不出來。
到頭來,竟是身邊那個他厭惡至極的聞人約良心發作,扶了他一把,助他勉強挺直了腰桿。
做完這件事,他也直挺挺地拜了下去:“南亭縣令聞人約,拜見解大人。”
解季同,那個頗具才幹的後起之秀,樂無涯記得他的模樣,尤其是他參奏自己時,眸若星火,語含薄怒,是那樣光彩奪目,意氣風發,簡直叫人挪不開眼睛。
皇上向來是這樣,鬥倒一個,馬上再補上一個聽話懂事。
當初,是他樂無涯鬥倒了黃子英;後來,是解季同參倒了樂無涯。
樂無涯想,當皇上是好啊,天下濟濟英才,皆入他囊中。
怪不得小六想要呢。
第96章 見駕(二)
樂無涯俯身拜倒。
眼前是解季同石青色的靴尖。
皇上喜歡乾淨,他便是由頭至腳的潔淨,連靴上的暗金雲紋都是一塵不染。
這讓樂無涯不免想起了過去。
那年,皇上結束了儀式繁瑣的殿試,經過一番遴選比較,擇選出三份策問卷子,放在了樂無涯面前。
那三份試卷墨汁淋漓,文辭琅玕,短短千言,凝結著學子的累累意氣,以及多年來的求學之志。
學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便是如此了。
皇上摘下靉靆,和顏悅色地望著他:“有缺,朕忙了一天,倦怠得很了。不如你來瞧瞧,該點哪個學子為狀元?”
樂無涯先是眯著眼睛,將三份試卷草草閱讀一遍,心裡便有了主張。
三份試卷中,有一份中規中矩,不偏不倚,可以說是將四平八穩、練達厚朴進行到底,是個天生的榜眼的料。
剩下的兩份試卷,便是各有千秋了。
其中一個學子,叫做解季同,文章做得最好,言之有物,文章無一字空洞,兼具了真性情與大識見,顯然是出身窮困之地,無雄厚背景,也無優秀師資,止有一雙慧眼、一腔丹心而已。
另一名學子,據樂無涯所知,是本朝二品大員之子,頗有家學淵源,書法是顏筋柳骨,文辭是華美精緻,但難免有紙上論蒼生之嫌。
樂無涯既土且俗,在心底裡頗看不上“探花”這個美名。
探什麼花,要當就當騎馬遊街、鮮花著錦的狀元郎。
沒有什麼能比天下第一更叫人心動的了。
樂無涯心中有了決斷,也曉得皇上更喜歡哪個。
單論文章水平,這二人自然是沒得說。
但論起家世背景,二人也是沒得比。
皇上還盯著他,笑盈盈的,等著他的回復。
樂無涯不上他這個狗當,打算另起一行,再起一題。
他佞臣似的為皇上打著扇,實際上有一大半的涼風都歸了自己:“臣瞧著哪個都好。皇上認為哪個英俊些?不如先點了探花再說。”
皇上失笑:“你以為朕是你啊?看人專挑皮囊看?”
樂無涯正色道:“學識是內,皮囊是外,內外兼修,才能稱得上一等一的人才呢。臣想著,咱們大虞士子濟濟,俯拾皆是,如恆河沙數,怎麼就不能先挑挑臉呢?”
這話全然是不著邊際的混帳話。
但一來,皇上本就更喜歡相貌潔淨清秀之人,二來,皇上更喜歡解季同的文章,但又有些拿不準是否應以安撫、獎賞二品大員為優先,才有此一問。
樂無涯故意看臉選人,實則是給解季同增添了一點籌碼。
果真,最後是解季同點了狀元。
後來,在與新科進士的會面中,皇上對著解季同一指樂無涯,笑說,玉衡啊,你知道嗎,若不是當初有缺跟我說你相貌一流,這個狀元郎還落不到你頭上呢。
樂無涯抿著嘴跟他一起樂,心裡想,老不死的,我是這麼說的嗎?
他一直堅定地認為,如果皇帝不是皇帝,而是託生在一戶普通人家,就他這個欠揍的德行,還不得被人把苦膽都揍出來?
樂無涯只當皇上是一心一意想讓他做孤臣,才要幹這挑撥離間的缺德事。
現在想想,解季同那時的臉色瞬間就冷了下來,周圍的進士們也無不露出了了然的笑容,看向這寒門貴子的眼神,也隨之發生了變化。
怕是從那時起,他就認定自己是個禍亂朝綱的奸臣了。
這麼想想,可不是麼。
一個單憑花言巧語,就能蠱惑皇上靠臉擇選殿試三鼎甲的,聽起來就是個標準的奸臣。
解季同二十七歲高中狀元,如今算來,已近六年。
樂無涯至今還記得,自己那天好端端地去上朝,卻被他的當面參奏打了個措手不及。
聽他歷數自己種種罪過,樂無涯覺得實在有趣好笑,但場景又實在嚴肅,不可嬉皮笑臉,只能強忍著。
結果,他的喉頭一直髮癢發甜,只輕輕一咳嗽,就再也停不下來了,人不知怎麼的,像是被抽乾了全部氣力,軟倒在金鑾殿間,從口中湧出的血,全濺在解季同的靴子上。
那天,出現在他眼前的,就是這麼一雙好靴子。
樂無涯沒勁兒抬頭去看解季同的臉色,只記得此人是特別的愛潔。
自己死前,也算是給他添了一回堵,給自己出了一口氣。
不虧,扯平了。
樂無涯極有分寸,一旦想起自己當堂吐血的丟人事,馬上偃旗息鼓,約束著自己,不許再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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