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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佯裝不知,那未免太假了。
赫連徹平靜道:“他是我害死的。”
樂無涯愣了半晌,張了張嘴,發出了一聲含煳的“啊”。
赫連徹:“他不肯和我回家,我恨他。他最後死在大虞皇帝手裡,是他活該。”
樂無涯陡然聽了這一篇尖銳的批評和詛咒,本應該小心眼地記個仇,但他還挺想聽聽下文,於是選擇了默不吭聲。
另一邊,其實赫連徹也不明白,自己為何突然要對一個肖似樂無涯的人陳述他陰暗難明的心思。
他向來是把這些話深埋心底,可對著這麼一個人,他管不住自己的嘴。
赫連徹所講述的,正是他把樂無涯往絕路上推的那一手。
樂無涯歪著腦袋,在周遭的歡聲笑語和漫天的煙花聲中,認真聽他講完了他的所作所為。
他抿抿唇,故作輕快地感嘆一聲:“你真的恨死他了吧?”
“是。”赫連徹痛快地承認,“有十之八·九,我希望他死。”
因為對這答案早有準備,樂無涯並不覺得傷心,反倒覺得這說法挺新鮮:“那剩下的十之一二呢?”
赫連徹頓了頓,心裡清楚,自己與這人交淺言深,不該如此。
……可他在認真地問自己話呢。
冥冥之中,赫連徹認為,自己理應回答此人的一切問題。
他說:“有十之一二,我想他真的能被送回來。”
樂無涯的腳步勐然一停。
赫連徹腿長步長,一個錯身,就走到了他前面去。
看他停步不前,赫連徹也駐足回身,疑惑地望向他。
樂無涯的聲音在一瞬間啞了:“……他都這麼沒良心了,你還要他做什麼?”
赫連徹冷笑一聲:“他是我弟弟。鬧夠了,一無所有了,沒人要他了,總該回家了吧?”
答完後,赫連徹冷笑一聲:“嚇人吧?”
有的時候,他自己回顧自己的心路歷程,都覺得可怖又可笑。
樂無涯死後,裴鳴岐來尋他,索要鴉鴉真實的生辰八字,他也給了。
他猜測,裴鳴岐興許要行什麼巫蠱之術,把他的魂魄留在人間。
……留住好啊。
赫連徹:“我盼他死後怨恨深重,化作厲鬼,前來尋我。但等來等去,他總不來,可見他恨我到何等地步。”
做兄弟做成這等死生不見的模樣,也是曠古爍今了。
樂無涯脫口而出:“說不定,他從來沒恨過你呢。”
赫連徹胸口一澀,斥道:“你知道什麼?!”
樂無涯:“如果是我,我才不恨你。”
赫連徹徹底被激怒了。
他對這種設想全然不肯接受:“我對他一點也不好,毀他聲名,毀他身體,他憑什麼不恨我?!”
樂無涯仰著頭,誠懇道:“因為你是他哥哥啊。”
……
裴鳴岐入城後,沒頭沒腦地亂走一氣,直走出了一身薄汗。
末了,他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了聲來。
……小紫檀爐子的確是愛湊熱鬧,可上京城太大,熱鬧也太多了。
就這麼傻乎乎地硬找,豈不是大海撈針?
裴鳴岐自嘲地想,正如烏鴉說的那樣,他從來就是個不聰明又莽撞的人。
再說了,就算真的找到他,又能對他說些什麼呢?
不是都決定放下了嗎?
心思放寬後,裴鳴岐的腳步也隨之放緩了。
他漫無目的,索性沿河漫步。
各色河燈隨波而流,火蓮朵朵,紛如列宿,每一盞河燈,都寄寓著一個心願。
正兜售河燈的店家一眼叨中了心事重重的裴鳴岐,湊上前來,熱情道:“客官,放河燈嗎?許下心願,百事無憂呢。”
裴鳴岐思索片刻,大手一揮:“好,給我來一個最大最貴的。”
他搞來了一艘河船,裡面可燃九九八十一根燭火。
店家隨便一招攬,便引來了這麼個冤大頭,簡直要歡喜瘋了,撅著屁股樂滋滋地將船上蠟燭一一點燃。
裴鳴岐百無聊賴地立在一邊,想著要許個什麼願望。
盼著裴少濟那小子能快快成才吧。
裴家的將門榮耀,總要有人承繼的。
不過,最近這小子似乎察覺了什麼,期期艾艾地問自己,為何要對他如此傾囊相授,難不成是舊情難忘,要為樂無涯剃度出家?
裴鳴岐把他按著揍了一頓,才暫時打消了他這荒唐的念頭。
他不出家。
裴家人為項家皇室效力三代,他不能貿然離開,只能等著哪日自然死去,才不辜負裴家忠耿勇毅之名。
裴鳴岐叼著一根狗尾巴草,望著河面發呆。
但很快,他從瀲灩的湖水波光中,瞧見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裴鳴岐還以為自己看錯了,詫異地抬起臉來,正和小橋上默默凝視他的人對視了。
裴鳴岐霍然起身:“……陸道長?”
他三步並作兩步,躥上了那座小橋,神情激動,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真是您!”
下一刻,裴鳴岐陡覺手背傳來燒灼似的劇痛。
他立即鬆開手去,可也並沒往深裡想,還以為是自己把勁兒使大發了,擰了手筋。
陸道長怒衝衝地橫了一眼身旁的空氣。
裴鳴岐還以為他是沒認出自己,認為自己太過冒昧,馬上忍著疼痛摘下鳥面,叫他看清了自己的面容後,隨即戴好面具,向他深深一揖,爽朗道:“多謝您,裴某的心願已經達成了,本該親自報給您,燒香還願,可裴某身負軍務,未得命令,實在是不能離開駐守之地,沒想到此番進京,能在這裡見到您!”
陸道長尷尬地看向天際。
那兩個小的跑出去野了,他內向慣了,不大習慣去湊熱鬧,便留在了橋邊看燈。
剛才,他看這人出手闊綽,買的船也漂亮,便趴在這裡和道侶欣賞,誰想越看那買家的背影越覺得眼熟。
罷,罷。
擇日不如撞日,還是早點實話實說吧。
他努力組織了一番語言,擠出抱歉的笑臉:“裴將軍,您先停一停。當初,陸某有一事隱瞞於您……”
第102章 相會(一)
時近子夜,街衢中的人稍稍少了些。
但不少精力旺盛的青年人,仍是綺羅繁盛,熱鬧不絕,等候著子時整點的一場煙花雜戲。
暮色已深,按時間算,使團的宮廷飲宴早該結束。
赫連徹卻沒有任何打道回府的意思,只步履沉沉地尾隨在自己身後,且走得沉默異常,不說不笑。
……自從樂無涯說樂無涯把他當哥哥時,他便是這副面孔了。
氣質陰沉,眉眼冷厲。
比起自己,他更像個含冤而死的男鬼。
有這麼座鐵塔似的夜遊神杵在他身側,路人自動離樂無涯三尺遠,叫他玩耍得頗不痛快。
有面具阻隔,樂無涯瞧不出赫連徹是心亂如麻,還是心如止水,縱有通身察言觀色的好本事,也使不出來。
經過一番深思熟慮,樂無涯打算把他煩走。
等煙花雜戲拉開帷幕後,他還想搞些手持線花之類的小煙火放放呢。
在這人身邊,自己舉著線花,那氣氛簡直和墳頭上香沒有兩樣,哪裡還能熱烈得起來?
打定主意,樂無涯站定腳步,指著一盞造價不菲的琉璃燈,用最理所當然、最討打的語氣道:“我要這個。”
赫連徹劍眉一皺,對那華而不實的小燈進行了一番打量,心想,毫無用處。
隨即,他漠然地取出錢袋,將銀兩丟在攤位上,沉默地將燈塞給了樂無涯。
作為回報,樂無涯反手把自己採購的那些雞零狗碎的小玩意兒統統掛在了赫連徹的身上。
……除了那節毛茸茸的小狐狸尾巴。
樂無涯一身輕鬆地提著燈,邁開步子向前走去,安心地等著赫連徹翻臉。
結果,他走得腳都酸了,卻遲遲等不到那人負氣而走。
不僅如此,他還自食了苦果。
這盞燈裝飾異常贅餘,連燈杆也沉甸甸的頗具分量。
樂無涯儘管拾起了昔日的功夫,但並未養成長久的耐力,雙手負重,長途跋涉,實在是辛苦。
察覺到樂無涯的眼神頻頻向他身上熘去,赫連徹難得會錯了他的意,眉頭一擰,將那燈也從他手中順了過來:“這個也要給我麼?”
他眼神凜冽,巴掌也大得嚇人。
樂無涯得用雙手握持著的燈杆,在他手裡像是根輕飄飄的柴火棍。
樂無涯空著兩手,和他大眼瞪小眼地互望了一會兒,突然樂出了聲。
披掛上這一身的零碎玩意兒,赫連徹身上的夜遊神氣質早已蕩然無存。
赫連徹:?
樂無涯:“不走了,累了。請達兄喝點東西,如何?”
赫連徹:“酒?”
樂無涯:“比酒好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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