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176頁

3,084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鄉紳們向來不是很把這幫草民當人看,因此壓根兒沒發現,這些人近來不是很畏懼他們了。

因為他們發現,他們若有冤屈,可以透過調解團姑姨們的嘴巴,悄悄地說給太爺知道。

姑姨們隱隱約約地猜到了她們的作用,但她們自有一套精明的小算盤,怕跑出去亂說,得罪了人,引火燒身。

好在調解團裡有一干老姐妹作陪,她們可以放鬆大膽地進行討論。

至於元子晉,當然算不得她們的姐妹。

所以他一無所知地怒髮衝冠了。

他從小就橫,所以看不慣別人比他還橫。

他元子晉當下只幹一件事,就是替小老百姓處置家事。

儘管嘴上嫌棄這幫人又蠢又窮,每天都有吵不完的屁事,但在耳濡目染間,元子晉已不知不覺地把小老百姓們劃作了“自己人”的範疇。

有人敢欺負他元子晉的自己人!

這還了得!

不過,元子晉沒有輕舉妄動。

俗話說,人教人,學不會;事教人,一遍就會。

小半年來,在吃過兩頓廝打和無數白眼後,元子晉也算是學到了一點精髓——管住自己的嘴,不要亂說話。

他回去閉關三日,動用自己畢生才學,恨恨地向衙門遞出一紙訴狀,控告縣記憶體在鄉紳威脅佃戶,不允許他們交租的情況。

他倒要看看,樂無涯會不會庇護這些該死的鄉紳!

樂無涯笑眯眯地當堂收下了他的訴狀,吊兒郎當地表示,馬上派戶房吏員前去查驗那些尚未繳稅的人家,看他檢舉得是否屬實。

見他態度是十足的漫不經心,元子晉氣咻咻又直愣愣地發問:“要是他們被人買通了,怎麼辦?”

樂無涯支頤笑道:“那就請元公子跟著他們去查,如何?”

突然跳入局中的元子晉,把鄉紳們好端端的棋局攪了個稀巴爛。

他們對元子晉恨得出血,有心教訓這小子一通,但一打聽此人背景,他們又蔫了。

元子晉打出的旗號是“裴鳴岐的遠房表親”,又來自上京。

總而言之,是他們得罪不起的人。

有些鄉紳看清了局勢,不敢再整什麼花活,臊眉耷眼地認了輸,把賦稅快快地攏了上來,在規定期限到來前交給了衙門。

但有些鄉紳,長吁短嘆之餘,總是不甘心。

這天,三名鄉紳在家中攢起了一桌酒局,請了李阿四來赴宴。

李阿四一口應允,準時赴約。

這倒是頗超出了幾人的預料,因為此人向來是出了名的難請。

席間,酒酣耳熱之中,做草藥生意發家的侯鵬嘆出一口長氣:“小太爺這是真不給咱們活路啊。”

“熬吧。”說話的是此次宴會的東道主,師良元,“小太爺又是上京,又是受獎,早晚有一日要離開南亭的,祝他早日高升吧。”

李阿四幽幽地開了尊口:“未必。”

他話音一出,其餘三雙視線都對準了他。

李阿四近來有些上火,腫了一隻眼睛,因此不拿正眼看人,也算情有可原。

他說:“你們看小太爺,是個知道孝敬上峰的人嗎?”

大家面面相覷。

確實。

單從他肯用陳元維的抄家之物來給老百姓填補那二成的稅收,就知道這是個頗擅沽名釣譽的清流之輩。

李阿四侃侃而談:“這官場上,我還沒見過不孝敬上峰、單靠著政績就能上位的呢。你們看那邵鴻禎,手裡攥著那麼多來路不明的銀兩,也得矮下身段,好好孝敬呂知州;你們再看那錦元縣的齊老頭,多麼能幹,可活活幹了二十年的縣令,也沒見他出過錦元縣!”

“再說,太爺那個出身,想要上去……”他咂了一下舌尖,發出異常響亮的一聲,“難!!”

有人玩笑道:“可他臉蛋漂亮啊。”

席間頓時響起一片笑聲。

“是,我瞧他是挺招人愛,但好看頂個屁用?”李阿四道,“我要是個大官兒,喜歡他這口,隔三差五來這偏遠地界,吃他一口鮮肉,再拍拍屁股走了就是。你們見過玩小倌的,誰見過哪個大官專門弄另外一個官到身邊玩的?這不是一參一個準?除了皇上,誰有這天大的膽子?”

李阿四說得斬釘截鐵,其他人則聽得滿面愁容。

師良元一臉苦相:“照您這麼說,咱們沒活路了?一輩子都要被這個小子鉗制著翻不了身?”

侯鵬猴急道:“李掌櫃,你路子活,辦法多,你給拿個主意呀!”

“我沒主意。”李阿四隻顧著一口酒一口菜,滿口嚼著也能勻出說話的餘地,口齒還挺清晰,“我跟你們開誠佈公地說吧,我被小太爺捏著把柄呢。天金當鋪那檔子事兒,你們都知道吧?那天太爺單獨留了我,陰陽怪氣地提點了我一頓,還拿陳元維那個死人來壓我。我這邊的稅,也得老老實實地交!”

三人默不作聲地交換了個眼神。

他們都知道李阿四那天單獨留了下來。

三人中的皮商仲俊雄,特意請託了衙門師爺,讓他去打聽打聽太爺對收稅的態度,結果那師爺廢物得清新脫俗,說來說去,唯獨有點價值的資訊就是李阿四被太爺提點了一通。

三人請李阿四來,就是知道這人悍勇,又頗有些上不得檯面的陰損手段,想請他出山,給小太爺添添堵。

沒想到李阿四英雄一世,竟被這麼個二十來歲的小娃娃打了七寸!

“難道真的就沒辦法了?”仲俊雄藉著酒勁兒勐地一捶桌子,“趕不走、轟不走,盼著他趕緊升官也行不通!姥姥!天下怎麼有這麼噁心的事情?”

其他兩人也跟著大罵起來,越罵越是骯髒來勁。

但三人的眼角餘光,不約而同地掃向了李阿四。

李阿四和小太爺可是有仇的。

先是吉祥賭坊,又是天金當鋪,小太爺可沒少從他身上揩油割肉。

此人又是南亭出了名的黑白通吃。

他們這幫人,至少在明面上對小太爺是言聽計從的吧?

萬一……萬一太爺出了什麼事,第一個有嫌疑的,會是誰?

……

李阿四端著杯子,假裝看不見他們心懷鬼胎的打量。

他注視著杯中瀲灩的琥珀光,腫眼泡一擠,露出了一個冷森森的笑容。

陳員外究竟死於什麼?

歸根到底,他是在面對威脅他利益的明秀才,動了不應該有的邪念。

聞人縣令現在最想要什麼?

錢,以及更多的錢。

那麼,最快來錢的渠道是什麼?

是抄家。

陳員外犯了錯,全家被抄,抄出了南亭縣足足兩成的稅收。

太爺提點他“產業遍佈南亭”,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李阿四,他的把柄太多了,他聞人約若是有心要抓,那是一抓一個準。

李阿四的處事原則,向來是死道友不死貧道。

他不願向太爺奉獻全部家產,自然是要找一個替死鬼。

太爺這麼大張旗鼓地擠佔一干鄉紳的利益,讓鄉紳們只有兩條路好走:要麼主動退讓,要麼懷恨在心。

恨意,就能勾起邪念。

邪念,能引動惡行。

惡行被揭發,就自然而然地走到抄家這步了。

如此一來,南亭縣庫就又有了錢,能夠應對明年繼續上漲的稅賦,與民休息,藏富於民。

而太爺接連發落鄉紳,必能把這幫人徹底馴服。

李阿四想,太爺,這幫人的邪念,我可是幫您勾出來了。

活不活得下來,能不能達成目的,就看您的本領了。

想到這裡,想到這裡,李阿四抿了一口杯中酒,試圖平息胸中波瀾。

然而,他到底還是沒能忍住,在心裡冒了句髒話出來:

他奶奶個腿兒。

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第114章 毒計(一)

惡念洶洶一起,便再難壓制。

為了不提前洩事,三人先老老實實地將賦稅一分不少地交了上去,免得在太爺那裡留下個刺頭的壞印象。

旋即,他們假裝在家裡安心貓冬,實則關起門來,雄心勃勃地要為南亭除去這個麻煩。

其他鄉紳可不知道他們的良苦用心。

行行行,一個兩個的,都玩這手是吧?

那天的羊肉,合著全喂進狗肚子裡去了是吧?

暫時聯合的鄉紳們在彼此猜忌間,徹底土崩瓦解,灰頭土臉地一一繳齊了稅款。

不到一個月,南亭的稅賦便已然收齊,成了今年以來,全益州繳齊賦稅的第一縣。

據說呂知州瞪著樂無涯交上去的賦稅,幹瞪了半天眼睛,才從牙縫裡擠出了二字評語:

“……甚好。”

師、侯、仲三人忙著共商大事,還不知道他們的風評在本地鄉紳中已經一落千丈了。

他們本籌劃著拉李阿四一起入夥。

畢竟他靠著一把殺豬刀砍出了一條富貴路,人脈和路子是真的廣。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