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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陳福兒下筆更加猶豫,思索良久,才在曲線旁草草畫了個方形。

樂無涯探頭看了一眼:“這麼近?你們常年坐在屋裡打算盤,不怕風溼啊?”

陳福兒:“……小的畫藝不好,太爺見笑。”

“帳房與南亭河到底相距多遠?若你不識數的話,我遣人去量就是。”

面對樂無涯的揶揄,陳福兒乾巴巴地答:“小的沒留心過這個。”

“走到河邊大概需要多久?”

“回大人,小的不愛熘達。”

“常小虎素來體弱,你知道嗎?”

“知道。”

“那是個大雨天,他去河邊做什麼?”

“不知道。”

“他不是溺水身亡,你知道嗎?”

陳福兒停了一停。

但他仍是臉如古井,神情麻木:“小的不知道。”

他惜字如金,甚至連一句多餘追問都沒有。

面對這麼個油鹽不進的木疙瘩,樂無涯態度很好:“好,帶下去吧。單獨看押。”

接下來,每個主事人被提上來,都是同一套流程。

給支筆畫畫,再指出幾個點位,讓他們簡單勾勒出小福煤礦內部的圖景。

幾人來時,心中早已各自擬好腹稿,沒想到他全然不問常小虎的事情,只是東拉西扯地問他們小福煤礦的事情。

他們能推說和常小虎不熟,總不能說對煤礦不熟吧。

面對其他人,樂無涯絕口不提常小虎,而是東拉西扯,將小福煤礦的情況問了個清清楚楚。

每個上堂的主事人,都至少拖滿了一炷香的時間,樂無涯才心滿意足地把人帶下去,分開關押。

這些人也不敢表現出自己已經知道太爺來審他們是為了常小虎的案子,只能表面裝作不明所以。

至於他們心裡有多麼焦慮,樂無涯就管不著了。

最後一個受審的是煤礦的盧大櫃。

將他帶下去前,樂無涯說:“葛二子呢,帶上來。”

稍候,他糾正了自己的說辭:“不,不用‘帶’,給我‘拖’上來。”

葛二子像口破麻袋一樣被拖上堂來時,恰好同那盧大櫃擦肩而過。

葛二子被晾了多時,心焦難忍,編了一肚子的喊冤詞,誓要在縣令大人面前唱一曲竇娥冤。

沒想到,來提他的人異常粗暴,不由分說,揪了他的脖領子便往外走。

更沒想到,他會在公堂上,瞧見小福煤礦的盧大櫃。

這盧大櫃與葛二子也打過交道。

為了不惹人懷疑,他故意板起面孔,只作不識,徑直從葛二子身旁走了過去。

殊不知,這讓葛二子心裡更沒底了。

被押著跪倒在地時,他的眼睛盯住地面,眼珠子飛快轉動,剛剛打好的腹稿全部付諸東流。

縣太爺把小福煤礦的人請來,態度客客氣氣的,卻偏偏待自己這般……

樂無涯一伸手:“師爺,將他們的證供呈上來。”

師爺:?

剛才這幫人沒招什麼有用的,耗費了這許多時間,倒是畫了一沓圖。

可太爺讓他呈,他總得呈點什麼。

他便把剛才尚仵作的證供呈了上去。

樂無涯展開案卷,認真從頭到尾審視了一遍,抬起眼睛,又深又遠地望了葛二子一眼。

葛二子被看得渾身發麻,撐住地面的胳膊開始發抖。

在一片熬人的寂靜中,樂無涯突地冷聲喚道:“葛二子。”

葛二子一個激靈:“在!”

“你常年充作牙人,以介紹用工為名,設方略賣良人為奴,販賣人口共計二十餘人,更兼喪心病狂,將侄親常小虎賣入礦中,致其死傷,藉此意欲謀奪寡嫂薄產,依律……”

樂無涯目光由上至下、從右至左,彷彿真的在誦讀一篇完整的案卷。

“讀”至此處,他抬起頭來,狡黠一笑:

“……你知道的吧,按律,此罪當什麼來著?”

第14章 坐堂(四)

一見案卷,樂無涯便已覺出怪異。

他初履正職,便是在大理寺。

經手的案卷如流水,樂無涯見過太多人情曲折、世事冷暖,早養出了一眼看去便能察覺事件疑點的本領。

上位者心裡都懸著一杆秤,用來稱量金銀、稱量人情、稱量人命,幾乎已成習慣。

說句難聽的,常小虎的性命,上秤測量,最多一羽之重而已。

他的案子,一眼看去,大部分人應該都能瞧出不是簡單的落水,但最多能想到煤礦殘虐、苛待礦工這一層上來。

可結合後來的明相照謀反案,便由不得樂無涯不多想上一層了。

明相照全憑著一腔孤勇,跑去調查常小虎的案子。

對付這種“麻煩”,找一幫人揍他一頓,或是抓住他母親做軟肋,恩威並施,脅迫他放棄追查,都是常見之法。

一出手就扣他謀反之罪,是明白無疑地要明相照的性命。

那麼,小福煤礦真正在乎的,就不可能僅僅是常小虎這一條命了。

他們有不得不隱瞞的、更重要的秘密。

因此,要還明相照清白,必然要審清常小虎的案子。

通覽了常小虎的案子,樂無涯心中疑點有二:

其一,是常小虎的死因。

常小虎在落水前已因頭骨破裂而死。

然而,若真是小福煤礦中的某人一時失手,打死了常小虎,大可以就地燒了,把常小虎的骨灰裝殮好送還蘇氏,謊稱其病死,因為夏日天熱,怕屍身孳生蚊蠅致使礦內出現疫情,才不得不就地處置。

反正小福煤礦對外封閉,訊息很難傳出,死無對證,豈不乾淨?

拋屍河中,任其漂流,反倒不合情理。

其二,是葛二子和小福煤礦的關係。

一個潑皮無賴,常年混跡街巷,卻常常有錢去賭,他進項何來?

他又是從哪裡尋到門路,把侄兒常小虎塞進小福煤礦的?

小福煤礦不大可能無緣無故接受一個病秧子,萬一一個不精心,病死在礦上,就是個麻煩。

至於讓他下礦幹活,那更無異於給他貼了張催命符。

何況,據葛二子所說,常小虎是去做體面的帳房徒弟。

要知道,帳房是最要緊的崗位之一,不可能讓外人插手。

葛二子一個流氓混子,這頂好的肥差,豈有他染指的份兒?

對這兩個疑點,樂無涯心中早有猜測,在見到葛二子真人後,便愈發確信了。

此人當著官兵的面敢行盜搶之事,卻又口舌伶俐、通曉律法,擅於為己脫罪,是個膽大心黑之人。

樂無涯懷疑,此人與小福煤礦常年勾結,以介紹工作為名,行販賣人口之實。

煤礦工作異常苦累,招工不便,想要僱工,必得出一筆高昂的工錢。

官家煤礦,能透過徵徭役來獲得免費勞力。

自營煤礦,想要壓減用工成本,一種常用的手段便是將外地人騙入礦中,強制收沒財物和身份證明,拘押起來,用大棒強逼著他們幹活,並加以利誘,說他們幹上五年八年,便能拿到一筆豐厚的報酬回家去。

謊言會支撐著他們,直到他們身體耗空,血汗流盡。

常小虎,便是這許多犧牲品中的其中一個。

儘管不知道為何葛二子把主意打到了自己的侄子頭上,但此人既是愛賭,那理由便總離不開一個“財”字。

常小虎確實可憐。

他家在南亭,是南亭河養大的孩子,恐怕比那些流落異鄉之人歸家之心更盛。

樂無涯微微合上眼睛。

眼前浮現出一個場景。

夏日深夜,暴雨傾盆,常小虎終於設法逃出煤礦大小把頭的掌控,拔足冒雨狂奔。

在他身後,是邊追趕邊叱罵的人。

他氣虧力虛,深一腳淺一腳,在四濺的泥漿中,掙著命往前狂奔。

他無法從正門出逃,所以,他想到了南亭河。

跳入河中,順流而下,或許還有活路。

常小虎的身體實在太壞,這段奔逃的路,足以耗盡他為數不多的體力,就算跳入河中,怕也是無力鳧水。

然而他已無路可逃了。

當他縱身想要跳入水中時,身後人已經追至身後。

木棒高高舉起,砸上了他的後腦。

常小虎瞬間被打得閉了氣,向前倒入河中。

噗通。

屍身落水時的聲響,被大雨吞沒,像是一滴水匯入了江流。

這些暫時都只是樂無涯的猜測。

但他不介意把罪過都推到葛二子頭上,且試一試他的反應。

聽聞樂無涯如此說,葛二子面上風雲變幻,面上肌肉搐動不止,全沒了方才巧言令色的樣子。

見他面色如土,樂無涯坦蕩地把那張供狀一抖:“若無異議,拿去給他畫押。”

說罷,他就衝著師爺遞出了供狀。

師爺看太爺這一臉的成竹在胸,說得跟真的似的,也不敢不配合,忙低下頭,小步前來接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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