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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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顯然是長途奔襲而來,卻殊無倦意,反倒是興奮異常,將一個扶胸跪禮行得異常鏗鏘,單膝叩在石板上,濺起一片僕僕風塵:“王上,上京有重要訊息!”
赫連徹的聲音沉鬱漠然:“何事?”
這兵士目色帶光,字字清晰地回稟:“回君上,那樂無涯已於昨夜病死牢獄了!”
裴鳴岐霍然起身,手裡的酒杯傾覆,直落到桌面上。
……他與樂無涯約定好的不是今日嗎?
見裴鳴岐反應如此過激,副使團長的臉都綠了。
這可是外交場合!
少將軍饒是和樂無涯再交好,那也是過去的事情了,怎可當著外族人的面這般失態?!
在副將心急如焚時,一個低沉中帶了點顫抖的聲音從上位傳來:“……再說一遍。”
副使團長:……啊?
那興沖沖的兵士也蒙了。
據他所知,君上與那樂無涯曾有不解之怨,血海之仇。
他本以為自己是在報喜。
兵士剛剛詫異地抬起半個腦袋,就見一張桌案向他噼面飛來!
平素如龍一樣威嚴漠然的赫連徹從珠簾內快步而出,眼裡的陰影如洪水一樣漫開。
他推開桌案的手控制不住地發著顫:“再說一遍。”
……
樂無涯本人其實並不關心他的身後事如何。
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是要被人罵爛了。
他死前尋思來尋思去,還是覺得虧。
他生平最擅算計,還沒做過這麼大的蝕本生意。
於是他靈機一動,決定用一個“斷袖”的名聲綁著皇帝老兒。
這人最愛清名,自己這一壯舉,足可延綿萬代,噁心他生生世世。
樂無涯唯一的遺憾,是他還沒來得及聽到小年夜的打更聲,人就要沒了。
他本來還想堅持一天的。
他最好的學生知節說過,他只要再堅持一天,他能勸得皇帝老兒在節前不殺他。
知是那小兔崽子也說,他活過這個小年夜,就還有生路。
小鳳凰更是叫人頭疼。
平時看上去那麼忠直的一個崽,居然想得出讓他在圜獄假死的奇招,也不看看這裡原本是誰的地盤,假死豈有那麼容易。
他又一次辜負了所有人,可這次真不能怪他。
他已經很努力地活下去了。
無奈天不予也。
樂無涯清楚,自己一身傷病,又多思多慮,死得早應當應分。
但他早已習慣思考,死前仍然不改多年惡習,想東想西。
因此,當他再度睜開眼時,出於習慣,在幾瞬之間便迅速恢復了思考能力:
……這哪兒?
這裡當然不可能是圜獄。
他所在之處,是一間挺古樸規整的內宅廳堂,大門緊閉,紅燭高燒,喜慶得宛如洞房,明豔得帶了幾分詭異,以至於牆上皆是光怪陸離的燭火倒影。
頸部傳來陣陣疼痛。
樂無涯強忍著唿吸不暢的窒息感,搖晃著站了起來。
從逐漸舒展開的高挑身量,樂無涯判斷,自己就算轉世,也絕不是規規矩矩地投了胎。
好容易站起身來,樂無涯又是一陣頭暈目眩,站立不穩,向前倒去。
一隻手突兀地從旁側探出,攙扶住了他的手臂。
樂無涯眨了眨眼。
倘若他沒看錯的話,那手臂是半透明的。
他抬起頭來,餘光瞥見了屋內的一面銅鏡。
鏡中明明只有自己一個人。
樂無涯想,不至於吧。
他活著的時候的確是挺缺德的,就連死的時候都想方設法地髒了皇帝老兒一把。
可平白奪去無辜之人的肉·身,那可是缺了大德了。
好在他眼前的人比他更困惑:“這……?”
此人一發聲,樂無涯便一眼瞧出,這是個老實人。
樂無涯作為資深奸臣,最愛的就是老實人。
他索性先聲奪人,馬上擺出清澈無辜的面孔:“這是何地?你是何人?”
樂無涯向來最是會演,神色是真切的困惑,順便把此人此地打量了個遍。
外面已是夜色幢幢,自己卻是一身嚴謹官服,鸂鶒繡、銀革帶、藥玉佩、三色綬帶,典型的本朝七品文官的打扮。
穿得這樣莊重,參加上京五年一輪的朝覲考課都算儀容合格了。
這大晚上的,他作此打扮,意欲何為?
樂無涯心有猜想,仰頭看向房梁。
那裡懸掛著一條白綾,一頭緊縛在椽子上,另一頭滑脫了,在半空微微搖盪。
旁側的小桌上,攤放著一本奏摺,上面那筆簪花小楷,是上一世的樂無涯最羨慕的規整漂亮。
……然而,那一筆一劃,皆為硃砂所寫,不像是什麼正經奏摺。
樂無涯眉頭微蹙。
眼前原主剛要開口,樂無涯便打斷了他:“你自尋死路,是有冤要訴,意達天聽?”
原主張了張嘴。
他能做到七品知縣,自然不難發現,這個不期而至、佔據了他身體的遊魂絕非白丁,且見識不凡。
困惑不安間,他乖巧作答:“是。”
樂無涯皺眉。
皺眉並不是因為這小子要死諫。
人活一世,總會碰上些難解之事,受些冤屈。
此人官至七品,雖然是個芝麻小官,可無緣無故地在任上一脖子吊死,上面也不可能不派人來查。
到那時,他蒙受的冤屈或許可解。
從古至今,總有人用自己的命伸冤,這不足為奇。
可樂無涯就是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他這人心重,只要覺得不對,就非得當即想通不可。
樂無涯扯了扯衣領,殘存的窒息感叫他很不舒服。
他問:“你叫什麼名字?”
原主試探著答:“我……下官……聞人約,字明恪。”
姓聞人?
樂無涯心中疑雲愈濃:“景族人?”
原主點頭:“是,下官的父親原是景族人……”
問到這裡,樂無涯乍然意識到是哪裡不對了。
——景族、奏摺的格式、衣服的形制。
如此明顯的問題擺在這裡,他卻沒能即刻反應過來,可當真是被吊昏頭了!
他懷著滿腔不妙的預感,問:“聞人先生,如今是何年何月?!”
聞人約:"回先生,如今是大虞天定二十五年……"
樂無涯:“……”
完蛋,怎麼才過去四年?
皇帝老兒怎麼還沒死?
作者有話要說:
《虞史奸臣傳·樂無涯》樂無涯,字有缺,不知何許人也。天定十一年進士。少風流疏狂,洵美且都,白馬金鞭,常走於街市,時有人擲物於地,盼停多刻,寄迢遞之思……帝幸之,遂日驕。……獲罪八十二條,瘐死獄中。帝聞,傳守卒相問。守卒張雲言,之情之恩,有死未報,期來世報償。帝唏噓,命有司營葬。
《虞史能臣傳·樂無涯》……才為世出,帝召其授皇子弓馬騎射。……有才而放曠,初任三月內,審積案一千二百餘件。……創圜獄。……一人成黨,隻手覆天。
《虞史名臣傳·聞人約》聞人約,字明恪,天定二十五年,以監生授南亭縣縣令。
第2章 再世(二)
聞人約不懂樂無涯的神情為何會突然變得那樣複雜。
他也沒有心思去想了。
在低低咳嗽兩聲後,聞人約的形影愈發孱弱透明。
樂無涯若有所感,抬手反握住他的手臂。
方才聞人約還能出手扶住自己,可才過去這麼短時間,他便明顯虛弱了不少。
再這樣下去,不消幾個唿吸,他就要消逝當場了。
說來也怪,當樂無涯碰到聞人約時,雖然有一股冰冷的倦怠疲乏自心底湧起,但聞人約透明的魂魄竟凝實了一些。
察覺到體內精力的流逝,樂無涯卻並未鬆開握住他的手,反倒緊了緊力道,拉著他的魂魄向外走去。
“告訴我哪裡能找到快死的或者剛死的人,越快越好。”樂無涯簡明扼要道,“你要死了。”
聞人約未能領會他的意圖:“我一死不足惜……”
樂無涯不理會他的慷慨壯言,直接回問:“你死了我怎麼辦?”
聞人約一愣神間,就被樂無涯扯了出去。
樂無涯現在除了知曉聞人約的名姓外,其他統統一無所知。
聞人約要是個白丁倒還好說,偏偏是個官兒。
官職不論大小,身在官場,便有百般糾纏,千般複雜。
聞人約要是沒了,他這個來自四年前的不速來客還活個什麼勁兒?
眼前,聞人約危在頃刻,樂無涯能想到的最好辦法,就是找個將死之人的身體,把他塞進去。
他並不想現殺一個。
他樂無涯這麼做沒問題,可聞人約是個清清白白的人,自己不可為他惹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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