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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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凱:“……”
不知為何,他始終有種被狐狸精誆騙的感覺。
“您家有萬千良田,到頭來不過是求個錢穀盈倉,闔家太平,為何非扒著一個不知進退、不識好歹的欒玉橋不放?”樂無涯侃侃而談,“不是我說嘴,我這人脾氣是天下第一好的,但最討厭別人讓我難做。欒玉橋駁了我的面子,非要和我扶持的人對著幹,就得付出點代價。欒玉橋背靠著孟安兄,有你撐腰,我本該一併整頓,可我與孟安兄一見如故,實不忍傷之,才有這一番提醒啊。”
張凱:“……”
這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欒玉橋不懂事,他就要搞死欒玉橋。
那自己呢?
聞人明恪甚至不願好聲好氣地上門來與自己妥談,而是帶了一件陳年往事來,先狠狠威脅了他一頓,才與他談起正事。
先兵後禮,這位知府大人,可當真是個蠍尾針一樣的人物!
短短几瞬的抉擇過後,張凱心中已有了決斷。
他平淡道:“大人的故事還不曾講完。不知那個‘有趣的情報’,又是什麼?”
樂無涯笑得開朗大方,張口便道:“童善是死了,但是,還有一位當年事件的證人,不僅逃脫了恢恢法網,還手持證物,在黃州宣縣的三皈寺出家,法名‘了緣’。”
“孟安兄,這個情報,可有趣?”
第205章 橫行(三)
一場酣暢淋漓的談話後,張凱送樂無涯出了門。
同樣是並肩而行,但二人間的情勢與進門之前想必,已是殊然相異。
張凱面如蠟紙,臉色像是被人放在地上踩了幾腳。
相比之下,他的精神氣簡直是全被身旁的樂無涯吸了去。
樂無涯面若桃花、氣如朝霞,親暱地拍一拍張凱的肩膀,朗聲道:“孟安兄,合作愉快啊!”
管家在旁觀望,一頭霧水,全然不曉得屋中發生了什麼。
聽知府大人一口一個“孟安兄”,極盡親近之能事,這場密談看上去還挺成功。
可瞧自家老爺的臉色,滿不是這麼回事兒。
他正猶豫不決時,張凱衝他有氣無力一擺手:“來,老詹,給知府大人送把傘,大人身形單薄,莫溼了大人衣衫。”
“孟安兄實在太客氣了。”
講過了客套話,樂無涯便朝向了管家,道:“聽說孟安兄家中有一把極好的傘,檀木為骨,絲綢為面,還特地從粵地聘請了五名知名繡娘,以廣繡手法在傘面上繡下了山水流瀑。雨落其上,猶如溪流涓涓,敢問可有此寶?”
詹管家不疑有他,以為是張凱在言談中誇耀了他那把心愛的寶傘,便老老實實地躬身應道:“回大人,確有此物。”
說著,他便將餘光轉向張凱,等待他的示下,是否要將傘送給大人。
然而,一旁的張凱不僅不語,原本難看的面色更見晦暗。
他何曾向知府大人提過,他珍藏了這麼一把寶傘?
……聞人約到底在私下裡窺探了他多少私密之事?
去年,他養的打手“席爺”,原名喚作深水席太郎的,向他來求過糧米,好豢養手下的一干弟兄。
彼時,張凱手中仍有餘糧。
然而聞人明恪剛剛鬥倒了衛逸仙,在桐州一時風頭無兩。
張凱懶得理會這春風得意的小知府,但既然早晚要給他搗點亂,那便擇日不如撞日吧。
於是,他閒閒應道:“米溪縣百總是個吃貨草包,不足為懼。米溪縣庫裡,還有我今歲交上的糧米,你若有本事,盡去那裡取用吧。得手之後,不管拿了多少,四成屬你,六成送還於我就是。”
沒想到那一隊倭寇如此不得用……
張凱迅速止住了不應有的浮念,一揮手,詹管家便將原先備下的桐油紙傘放在了一邊,小步跑著去取寶傘。
在張凱心思不定之際,樂無涯則將目光投向了他書房的匾額與楹聯。
上聯是“德配天地心無愧”。
下聯為“功蓋古今世所欽”。
最頂上,金光煌煌的匾額上,鏨著四個大字:“厚德載物”。
樂無涯目色中笑意漸淡,想,夠不要臉的。
替老皇帝辦了這麼多年的事,雖有百害,但總有一樁好處。
朝中大員乾的髒事兒,無論是寵妾滅妻,還是嫖宿花巷;無論是貪贓枉法,還是縱親行兇,全部都藏在樂無涯的腦裡,他想要誰的,信手取用就是。
有些事情,他甚至知道得要比皇上還更詳盡。
……畢竟有的事兒,皇上也並不想知道得那麼詳盡。
詹管家很快取了寶傘,恭敬地奉予樂無涯。
樂無涯嘴上“豈敢豈敢”連聲推辭,然而手上已經飛快接過,端詳片刻,笑道:“那便暫用一下嘍。”
張凱介面道:“大人既然如此喜愛,便敬贈大人賞玩吧。”
“哎。官者,民之表率也。官不正,民何以從?”樂無涯官話套話張口就來,“天上落雨,我無奈借傘一用,何時孟安兄到府拜訪,我必然完璧歸趙,啊。”
張凱:“……”
他懷疑姓聞人的在點他。
然而,話是好話,他只能忍辱一禮,恭之敬之地將樂無涯一路送到正門前,扶他跨上小黃馬。
吃飽喝足的小黃馬悠然自得地答答遠去,唯餘張凱立在原地,一腔惱恨,不知與何人訴說。
他喚道:“老詹……”
話至唇邊,戛然而止。
他依稀記得,當初衛逸仙倒臺,就是因為派出了親信之人赴他鄉殺人,才被人揪住把柄,順藤摸瓜地一鍋端了。
當時他還笑話過衛逸仙愚蠢,可事到了自己頭上,他才意識到,他別無選擇。
若不是心腹,他決不敢將這等事關張家前途的大事交託出去。
可若是置之不理,以後他難道要任聞人約搓圓捏扁不成?
那把寶傘,便是例證。
區區一把價值五十金的傘而已,張凱自幼是在金銀窩裡養大的,還不放在眼裡。
他恨的是他人自以為握住了他的把柄,對他予取予求,而自己毫無還手之力,還得強笑著把東西拱手相送。
……從剛才到現在,他的臉都要笑爛了。
詹管家等了半晌,不見張凱下文,略感詫異:“……老爺?”
“……重新備下紙筆。”
在飄飛的雨絲中佇立良久後,張凱的髮間已是霧濛濛地溼了一片。
詹管家疑惑道:“先前不是已與您備下了……”
張凱冷冷地打斷了他:“那不過尋常紙筆。重新研墨,取澄心堂紙來,我要給叔父去信,在我寫好信前,不許任何人來打擾我。不聽話的僕人,亂棍打死。”
詹管家張了張嘴,低下了頭,再沒有旁的說了:“是。”
……
在回城道路上,雨勢漸大。
而樂無涯並未打起那把討來的寶傘。
他把傘橫扛在肩上,昂首挺胸,抬頭望向漫天席捲的烏雲,心中對前路並無半分迷茫,灼灼明亮的雙眼中,如今閃亮著的是嘲諷的餘燼。
此時的他,看上去不再是狡黠乖戾的寒鴉,而是峻目蒼穹的蒼鷹。
然而,頂著這樣一張似笑非笑的冷臉,樂無涯的心中卻在琢磨一樁俗事。
我這麼厲害,他卻沒看見,著實可惜。
等一回去,沐浴更衣後,自己就要寫封信給他,讓他知道知道他的本事多大,大到足以與他的野心相配。
況且,有了衛逸仙的前車之鑑,諒是張凱再傻,也不敢一聽自己的一面之詞,就熱血上頭地跑去替叔父斬草除根。
一股陰風,怕是要從桐州直捲到上京去了。
他得為一切血雨腥風的到來做好準備。
……
在兩封信件分別從暗流湧動的桐州飛往上京時,卻有一個人已經急得像是被火燎了屁股的猴子。
欒玉橋等著上頭的發難,等著府庫大開,樂無涯私挪公物的罪名大白於天下,等著“桐廬雪”關門歇業,
到那時,她的那點微末手藝,也會隨著被遣散的繡工流落出來……
然而,張凱那邊毫無音訊。
欒玉橋等得心焦難言,試圖再次遞帖拜見時,張凱卻遣人找上了他,主動說起,他已遣人遞了信給豐隆大人,但不知是不是聞人約背後有人扶持,此信有如石沉大海,有去無回。
張凱態度如此懇切,欒玉橋也說不出什麼詰責的話,只好將一腔憤恨對準了樂無涯。
可還未等欒玉橋思索出應對之法,一場夜雨後,他手下數家屯布的倉庫皆漏了水。
原本尚有救的布料損毀無數,徹底被浸透了。
在瀰漫著漚爛氣息的倉庫裡,欒玉橋望著上頭被鑿出的一個個孔洞,和從外透出的道道天光,惱得怒髮衝冠,氣得跌足大罵:“戚紅妝,好你個蛇蠍心腸的毒婦!”
他狀如困獸,在破爛的倉庫和發黴的布料中快步逡巡,咬碎了牙,恨毒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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