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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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聞人約見樂無涯瞧著那酸梅湯攤子出神,便猜中了他的心思,搖了搖頭:“顧兄,剛才你沒有好好吃飯,現在更加不可用冰。”
樂無涯:“……我就看看!我沒想喝!”
言罷,他的喉結卻誠實地滾動了一下。
“可是珍珠雞不合口味嗎?”
“好吃。”
“……可顧兄只夾了兩筷子。”
樂無涯側過身來,手肘支在斑駁的橋欄上:“因為我有事要同你說。”
聞人約:“?”
他只覺這話來得突兀,沒頭沒尾的。
顧兄有事要說便說,幹什麼餓著自己?
一絲怪異的預感猶如爬山虎,慢慢攀援上了聞人約的心牆,將他不動聲色地纏繞包裹起來。
但他未曾規避,只是將目光更深地望進對方眼底,似是要看清其中藏著的所有未盡之言。
樂無涯姿態放鬆地倚著橋欄,語氣輕快:“這次不算。下回……就別等著我了,怪累的。”
聞人約:“……”
顧兄的話,素來是言有盡而意無窮,因此他總要在心裡顛來倒去,想上三回不止。
只是這次,他寧可不解他的話中之意。
今日重逢,在言談中,他已極是剋制。
關於桐州種種,他只問事,不問人。
一聽到和旁人相關的事,他都立即跳了過去。
不細問,便能不去想。
早在桐州時,聞人約已見過他在“先讀誰的信”這件小事上猶豫不決,又見他偷偷藏下那元宵字謎,便已暗地裡做好準備,要一面愛他,一面慢慢將他割捨開來,好不叫顧兄太過為難。
事到臨頭,方知千難萬難。
只因那一半愛著他的魂靈,頑固至極,始終掙扎著不肯死去。
今番再見,見樂無涯待他格外熱情歡快,聞人約便也樂得不再多想什麼。
他清楚,這就叫做自欺欺人。
從前的聞人約活得簡單,心思也簡單,從來無愧於心,即使在最無能為力的時候,往自己的脖子上掛上吊繩時,他也是坦蕩著一顆心的。
如今,他真真是脫胎換骨了。
聞人約咽去喉頭的一絲苦澀,道:“顧兄,我說過,我喜歡等著你的日子。”
後半句話,他不曾說出口。
……連這一絲念想,也不肯給他嗎?
“你心裡想著的事,你同我講過很多遍了。”樂無涯說,“可我心裡想什麼,你要不要聽一聽?”
聞人約向來是很懂傾聽的:“顧兄請說。”
樂無涯捏了捏耳垂,語出驚人:“今日見你,我本來是想要拿你做擋箭牌來著。”
聞人約:“……?”
樂無涯神情自若地說出了令聞人約毛骨悚然的話:“自從我出了皇宮,就有人跟著我。我今日開窗的時候,你在我下面,有個人就在館驛的房頂上盯著我。”
聞人約環顧四周,這才發現,樂無涯是特意選在小橋上同他說話的。
鬧市之中,上為天,下為地,周遭開闊,不便竊聽。
顧兄是同他講過和人密談時要如何選址的,他卻只沉浸在對過往的懷想中,直到現在方知樂無涯的用意。
“我都這把年紀了,還不曾成婚,旁人猜也猜得到,我許是有些難言之隱。”樂無涯語氣輕鬆道,“咱們倆緣分頗厚,你的案子就是我幫你翻的。在皇上看來,我與他的新任狀元公過從甚密、夾纏不清,總比和他的兒子們不清不楚來得好吧?”
“可剛才席間,我試了又試,想了又想,還是不成。”
聞人約將一句“顧兄為何不願拿我做擋箭牌”的疑問生生吞了下去。
這雖是真心話,卻實在太上不得檯面。
末了,他掐頭去尾,只問了簡簡單單的兩個字:“……為何?”
樂無涯不加掩飾,坦誠以告,“我現在心裡有個影子。”
“影子?”
樂無涯點頭:“對,影子。”
那影子並不鬧人,伴隨著他們吃了整頓飯,一語不發,只是含著笑,平靜地作陪,卻讓樂無涯一口飯都沒能順順利利地嚥下去。
聞人約埋頭思索片刻,問出了一個堪稱劍走偏鋒的問題:“只是影子……而已嗎?”
樂無涯:“是。”
聞人約注視著他,忽然被一股龐大的不安和悲傷席捲了全身。
……那人在他心目裡,只不過還是個不確定的影子而已,他便連和自己的一頓晚飯都吃不下去了。
若那影子在他心中紮了根、成了形,那他又將會如何愛他?
聞人約一直以為,樂無涯這樣嬉笑怒罵、值得世間千愛百憐的人,實際是更擅長被愛,而不大擅長愛人的。
在南亭時,哪怕和孫縣丞說話,樂無涯的眼角眉梢有時候都能透出幾分百轉千回的含情脈脈來。
所以,聞人約不妒、不忌,因為知道心悅這樣的人,總要更加辛苦一些。
可此刻,聽樂無涯如此說,聞人約這才意識到,貪吃美味、擅長籌謀、八面玲瓏的顧兄,僅僅為著一個影子,就可以不吃晚飯,中止拿自己擋槍的計劃,並等不到次日,便要斬釘截鐵地告訴他,他不願與他作親密狀,假的也不成,他演不下去。
他原是可以如此磅礴如海地愛著一個人的。
只是那個人不是他而已。
聞人約閉上眼睛,強忍過一陣心痛:“顧兄……”
“不是你的問題啊。”樂無涯爽朗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是我的問題。”
聞人約苦笑:“顧兄,先前在桐州,你說我太小,我還不懂你的意思。我想……我想,論起年歲,我總比六、七兩位皇子要大一些吧。”
如今,他才明白,樂無涯說的“小”,到底是為何意。
裴鳴岐見到的,是少年時恣意無度、飛揚灑脫的樂無涯。
項知節、項知是見到的,是盛極而衰的權臣樂無涯。
到了聞人約這裡,他遇見的是再世為人、擺脫一切束縛的樂無涯,是以上兩個樂無涯的綜合。
他何其有幸,得以遇見最好的樂無涯。
他卻又何其不幸,錯過了造就這個樂無涯的所有歲月。
無論是金樽對月的恣意年華,還是獨坐寒夜的至暗時刻,陪伴著他的,都另有他人。
這兩年多間,聞人約已經在竭力長大了。
從一個面對胥吏刁難束手無策的七品小官,到如今御街誇官的狀元郎,他以驚人的速度成長著,卻依然追不上那段缺席的時光。
他與他的情分,算來也只有短短兩年而已。
太單薄了,太稚嫩了。
當樂無涯在朝堂上翻雲覆雨時,他還在江南老宅,於四書五經間埋首苦讀。
當樂無涯在獄中飽受煎熬時,他仍在為是否入仕輾轉反側。
縱有通天之能,他也無法返回過去,對著那個權臣樂無涯說,我陪著你走走吧。
在強烈的感情激盪下,聞人約抓住了樂無涯的衣袖一角。
面對著神色悽愴的聞人約,樂無涯挪了挪身子。
他一天只吃了一點食物,腹中飢火正熾,方便他將該說的話一氣說盡。
樂無涯低頭注視著他那捏得發白的指端:“鬆開吧。”
“你是個好孩子,我不想把袖子從你手裡扯出來。這不好,傷感情。”
他不冷漠,不尖刻,話語斬截利索,卻沒有半分討價還價的餘地。
聞人約執拗不放。
“留著我,當條後路,不好嗎?”啞然半晌,聞人約艱難地開了口,“萬一你像先前一樣,路走岔了,你還有一條回頭路好走啊。”
樂無涯笑吟吟道:“不要。”
“首先,若是那人負心寡情,我賭輸了,自會去討我的債,與其他人無干。我從不會退而求其次。”
“其次。”他說,“你該做康莊大道,做青雲之梯,就是不要去做誰的後路。這世上沒人值得你如此這般,饒是我這樣天下第一的人,也不值得。”
繞是聞人約滿腔酸澀,聽了這話,也沒忍住笑出了聲:“這種時候,顧兄也不忘自誇?”
“笑啦?”樂無涯把臉伸到他跟前,“實話實說還不行啊?你這個天下第一的狀元,難道不是我教出來的?”
聞人約雙手交握在身前,試圖偷師:“顧兄,你為何喜歡他?”
誰想,樂無涯往橋欄上一趴,輕鬆自若地玩起了手指:“我也在想呢。”
總之,好像不是前世做師徒時喜歡的。
但又好像與前世種種藕斷絲連,暗有聯結。
若沒有前世那個看似循規蹈矩的“好孩子”對照,他會對這個心思詭譎、慾念橫流的“壞孩子”動心嗎?
不知道。
管他呢。
先想著。
聞人約憑欄遠望。
石橋依舊,流水如常。
變化的唯有他的心境。
在二人離別時,樂無涯半開玩笑地問他:“後不後悔把身體讓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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