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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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牙關咬得很緊,也不敢將手掌覆蓋在樂無涯的後腦上了,生怕一個用力不當,扯疼了他。
只是,“情動”二字,實在難抑。
二人間的距離越來越近。
燭火“啪”地爆了個燈花,閃爍的火光,將兩人交疊的影子投在明紙煳的窗戶上。
樂無涯躲也不躲,直勾勾地瞧著他,目光霧濛濛的,挺渙散,挺平和。
在二人不過咫尺之遙、唇齒間的氣息隱有糾纏時,樂無涯忽然往後讓了半寸。
退後的一瞬,他嘴角挑起了一個明豔到帶了幾分攻擊力的笑容。
……他是蓄謀的。
意識到這一點後,項知節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連指尖的皮膚都滾燙起來。
福生無量天尊……
三清祖師在上……
他咬一咬牙,正要動手掐數腕間的道珠,好分散一下注意力,樂無涯便用尾指勾住了他的道珠,笑意盈盈地瞧著他,不許他數。
項知節的臉頰滑下一滴冷汗。
在燭影燈影的交纏間,他又欺近了些許。
然而,這回的樂無涯不退反進。
他懸膽似的漂亮鼻尖擦過了他的鼻翼,宛如動物一般,與他的鼻尖、鼻凹碰觸,隨即,他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張開雙臂,把他攬在了懷裡,極有師長風範地摸摸拍拍。
樂無涯醺醺然道:“我們小六怎麼這麼好騙啊,一鬨就過來啦?”
“……”項知節忽然有些委屈,“老師不是說讓我救您嗎?”
“自然是騙你的。老師什麼時候請人來救過?老師是來救你的。”樂無涯大言不慚道,“怕我們小六想我想壞了,送我自己來給你看看嘍。”
項知節被他惹得又好氣又好笑,一顆心酸澀脹滿,百味交雜:“老師,您這哪裡是救,分明是欺負我。”
樂無涯枕在他肩膀上,笑嘻嘻道:“直說喜不喜歡就成了唄。”
百味盡消,俱化作了痠軟的疼惜。
項知節壓住了自己的胸口。
平心而論,他是有些慌張的。
他從沒想過老師會愛他,就像從沒想過月亮會從天而降,落進他的懷裡。
可是,說不喜歡,那才是謊話。
見項知節的神色,樂無涯就曉得他在想什麼。
“你單是愛我,就夠你忙碌辛苦的了。”他直起身子,把兩臂搭在他肩上,“……其他的,你不要管,交給我就是了。”
“我其實可會討人喜歡了,殿下,你說是不是啊?”
第247章 客棧(二)
項知節垂下眼睛。
他自幼修習道學,修得心如止水,直通天地造化。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大道至簡,無欲則剛。
以有涯隨無涯,殆已。
萬千道理,偏偏在一個樂無涯面前,統統化為了泡影。
若天地真為鼎爐,他願與他鍛作一處,永不分離。
他左手緊緊扣住樂無涯的後背,另一手則死死握住左手手腕,與那個隱隱失控了的自己角力,逼著自己不許發力過甚、抱疼了樂無涯。
饒是如此,樂無涯也被他抱得有些窒悶,不大舒服地伸手捶他的肩膀:“悶死了!”
話一出口,他敏銳地察覺到了項知節的身子僵硬了。
他遲鈍地轉了轉眼睛,手掌和嘴巴卻先於意識動了起來。
“我不說死。”他故意滑稽地拖長了聲調,“我說‘活’,好不好?”
旋即,他真的搖頭晃腦地講起了“活”來:“活靈活現,活色生香,源頭活水,活蹦亂跳……”
說著,他把臉扭到項知節眼前,擠眉弄眼地逗他笑:“活見鬼?”
“老師,您別哄我。”項知節摩挲著他的後背,“您都要把我哄成小孩兒了。”
樂無涯抵賴:“我哪兒哄你了?再說,你這麼大的個兒,還說自己是小孩兒,虧不虧心啊。”
項知節恰到好處地低下眼睫:“是。小六沒怎麼做過小孩兒。莊貴妃是不大喜歡孩子的。”
樂無涯:“……”
他輕嘆一聲,笨手笨腳地攬著項知節,唱起了兄長赫連徹哄他時唱過的景族歌謠。
“小角弓,柘木弦,射下大雁落山邊。安答快拾白雁羽,送給姑姑綴領緣。”
“跑遠了,別害怕,彩幡會指路回家!”
樂無涯拍打著項知節,慢慢地唱著歌。
他的歌聲悅耳悠揚,像是要唱給小時候的項知節聽,也是唱給小時候的自己聽。
跑遠了,別害怕。
早晚有一天會回到家的。
他與項知節,都是幼時就離開了母親的孩子。
乖巧和懂事都是可以裝出來的。
只有一腔對母親的思念,至真至切,至純至誠。
一曲終了,樂無涯檢視內心,突然發現小七對自己的指控其實是有的放矢的。
他檢討道:“我好像真的對你偏心。”
項知節仰起頭來,恍惚地“嗯?”了一聲。
樂無涯苦惱地皺起眉頭:“哎呀,我在小七跟前把牛都吹出去了,說我從來是一碗水端平的……這要怎麼辦才好?”
說著,他隔著衣服抓了抓胸口。
見他抓撓胸口,項知節這才從夢境一般的美好氛圍中醒轉過來,道一聲“失禮”,撩開了樂無涯的衣領,見那大面積的紅疹消退了不少,但隱約有些腫脹泛紅。
他曉得老師這是為了一勞永逸,躲開將來的一切酒局才施下的苦肉計,因此即使是心疼萬分,也閉口不語。
樂無涯也藉著項知節檢視的動作,發現了他手腕上多了一圈泛紅的淤痕。
但他同樣並未聲張,而是老老實實地躺回了床上,任他用消腫祛癢的藥膏塗抹他的頸部和胸口。
在項知節忙碌時,樂無涯陷入了深思之中。
小六對他的執念實在不淺。
當初正是他與小鳳凰一起養著自己的魂魄的。
那隻傻鳳凰常年駐守邊關,在這上京裡哪裡來的人脈?
若說是兵部之人幫忙,還說得通。
偏生是與小鳳凰八竿子打不著的禮部尚書常遇興,從中牽了線、搭了橋。
……說起來,小六自幼習道,與常尚書家那位修道的世外之子也算是同門。
聽說那道士給了個虛假代價,把小鳳凰騙過去了。
小鳳凰呆呆的很好騙,樂無涯從小就知道,所以並不吃驚。
那麼,問題來了。
小六有沒有信呢?
小六有沒有自以為付出了壽命呢?
要知道,他們兩個是一起養著自己的啊。
正在慢吞吞地思索著,樂無涯忽的倒抽了一口冷氣,指尖抓起了床單:“嘶——”
項知節一臉無辜地望向他:“這裡也有些腫了。”
樂無涯咬著牙:“那你輕點!”
“好。”
……結果就是還不如重一些。
在他胸口輕柔打轉的手指撩得樂無涯心煩意亂,似乎有野火似的癢意從心口蔓發出來,沿著周身血脈遊走,一發不可收拾。
他一把攥住了項知節的手,恨恨地瞪著他:“你是不是有意的?”
項知節柔聲道:“我若說是故意,老師會生我的氣嗎?”
樂無涯:“……”
生氣,醉酒後腦子和舌頭都不好使了。
眼見不知道該如何回話,樂無涯索性氣鼓鼓地鑽進了被窩,躺著和他對視了一會兒,實在是氣不過,又隔著被子蹬了一腳他的膝蓋。
項知節藉著他這一踹,就勢下了床,又一次開啟藥箱,提了一隻小食盒出來:“這是如風做的棗泥山藥糕,早就想拿給老師吃了,吃兩塊墊一墊吧,明早再讓華容煮一壺四君子茶,老師吃飽喝足了,再好好地睡上一個懶覺,胃就不會疼了。”
在投餵了樂無涯後,他又開啟了藥箱的一處暗格,從裡面取出了一包已配好的四君子茶,擺在了桌面上。
樂無涯見他一件接一件地從藥箱裡掏東西出來,甚是好奇,把那隻包羅萬物的藥箱搶到懷裡,蠻橫地查抄起他的東西來。
很快,他便從另一處暗格裡摸出了一樣已完工了大半的織品。
樂無涯眯著眼睛端詳了半天:“……襪子?”
“是襪子,馬上要完工了。”項知節溫和道,“老師先休息吧,我再勾幾針,收個尾,明早老師退房時便能穿著走了。”
樂無涯上手捏了捏襪子,發現這織法奇特,觸感柔軟,穿起來定然舒服得很。
他感嘆道:“你這手藝,即便去民間做個工匠,也餓不死。”
項知節接過襪子,勾了兩針:“那想養活老師,就要很費勁兒了啊。”
氣氛由曖昧漸漸轉向溫情。
入夜後,外面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雨絲落在窗戶上,發出梭梭的細微聲響,催人慾眠。
二人躺在榻上,漫無目的地聊起了舊事。
樂無涯問他:“在南亭縣衙的公堂上,你是不是就認出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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