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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旌表,便是朝廷對孝子順孫、義夫節婦的嘉獎。
“聰明。”樂無涯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彰德府的知府,將案卷送去刑部的時候,給田有德申請旌表的摺子,也已遞到禮部了。”
汪承一下抓準了重點:“大人怎知禮部之事?”
“之前在朝堂上,幫著欽天監的人說了兩句話。”樂無涯漫不經心地玩著髮梢,“欽天監隸屬禮部,拿這點人情換些訊息,划算得很。”
汪承沉默不語。
這確實是一樁簡單的案子,但其下湧動的人心暗流,實是不堪直視。
半晌後,他方道:“大人打算如何?”
“打算?”樂無涯笑微微的,“這可是王肅王大人親自交辦給我的第一樁案子。他親口說的,此案他已審過,看不出什麼問題來。昨日,我才吐了他一身,今日就挑他案子的錯處,我聞人約豈是這麼不識趣的人?……最起碼,也得過上兩三天吧?”
說著,樂無涯伸了個懶腰:“所幸,託大人的福,我如今病臥在床,不好傳印,不便調檔,也不宜傳豫州道御史前來家中問話。既然諸事不便,那將此案拖個一日兩日,也不妨事。”
汪承一怔。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
他依稀感覺,大人是故意“病”的。
就算昨日,王都憲不請大人過府飲酒,大人也會尋個別的由頭,稱病在家,暫時不理政事。
樂無涯吃完了葡萄,意猶未盡地舔一舔嘴唇:“叫你們來,的確有點事。剛才我與汪承聊的東西……秦星鉞,你都記住了嗎?”
突然被點名的秦星鉞一個激靈:“記、記住了!”
“拿著這件事,去找何青松他們閒聊去。”樂無涯頓了頓,補充道,“記得,要當著新進門的、一個叫林安的小茶房的面聊。”
秦星鉞面容一肅:“……咱們府上不清淨了?”
“上京嘛,哪裡有清淨的地方?”樂無涯滿不在乎地一聳肩,“……別聲張,這個眼線還是咱們小仲揪出來的呢。”
他轉而豎起兩根手指:“記著,重點要說兩件事:其一,我聞人約最是依法辦事,此案定會按王都憲的意思判,只是我身體不適,難免會遷延些時日;其二,皇上最重孝道,當年孝淑郡主當街手刃殺母仇人,非但未獲罪,反得聖心嘉許……”
秦星鉞與汪承對視一眼,都不吭聲了。
就連遲鈍的秦星鉞,都隱約察覺到了樂無涯別有所圖,更別說是汪承了。
“……七十杖,就想換一張旌表?”樂無涯把帶有葡萄香味的手指抵在唇邊,似笑非笑,“這世上,哪有這麼便宜的買賣?”
第253章 孝道(二)
子時的五皇子府,明燭高燒,燈火如晝,照得那“敕造惠王府”的匾額流光溢彩。
成年皇子領了差事後,每逢初一十五,都得入宮述職。
在這之前的一夜,項知允總是徹夜難眠,焦躁難安。
譬如說現在。
幕僚潘陽見他熬得兩眼通紅,無奈勸道:“殿下,早早休息了吧。”
“只剩彰德府田秀才這一份案卷了。”項知允抬起頭來,“大理寺已經核過,都察院那邊怎麼遲遲不見迴音?”
“殿下寬心,這事兒是那聞人約經辦的,只是他這兩日染恙在家,便耽擱了。”潘陽寬慰道,“何況明日述職,這等小案只需列於末尾,稍稍一提就是。皇上要勾決,也只勾決死刑犯而已。”
這話不假。
此案只需由三法司核定田秀才“當眾殺子”一節,算不算情節惡劣、需不需要加一道流徙之刑,的確不需皇上定奪。
聞言,項知允不引人覺察地鬆了口氣。
只是病了,那就還好。
聞人約頗擅刑名詞訟,這麼簡單的案子,卻拖著不肯處置,叫項知允總擔心這案子有什麼紕漏。
他實在是怕了父皇的責問,便將這起案子翻來覆去地瞧了許多遍,瞧得眼睛都花了,也沒瞧出什麼首尾來。
項知允倚上椅背,失笑道:“是我謹慎過頭了。”
言罷,他又問道:“他怎麼就病了?水土不服?”
潘陽抿著嘴,顯然是個忍笑的表情。
項知允看向他:“怎麼?”
“此事汙穢,屬下怕汙了殿下清聽。只是前幾日,王都憲在家設小宴待客……”
五皇子已許久沒對旁人之事表露出如此關切的情緒,為著能叫主子開懷放鬆些,潘陽便拿出說笑的語氣,把王肅強逼聞人約喝酒,卻被醉酒的聞人約薅掉了假髮的趣事添油加醋地講了一通。
“一定是父皇的主意。”項知允倉促笑了笑,神色又緊繃了起來,“……那個人是很會喝酒的,聽說聞人約不擅飲酒,父皇怕是並不相信,想要試探一二。”
說到此處,項知允的語氣猶疑起來:“父皇那樣的人……也會相信死後有靈嗎?”
潘陽不敢妄議皇上,收斂起了笑容,唯唯諾諾道:“殿下……”
“要是父皇真能尋到能讓人還魂回生的辦法,一定是要先復活大哥的。”
說著,項知允露出了慘淡笑容:“大哥才是父皇屬意的儲君之選。”
潘陽衝口而出:“先太子若是活著,處境未必比您好!”
話一出口,潘陽方覺不妥。
他心下失悔,忙斟了安神茶來,輕聲找補道:“殿下,潤潤喉嚨吧。您是太緊張了。”
項知允沒有接。
“父皇自張粵之案後,便待我冷冷的。”項知允神色中含了一點自嘲的悲愴,“我能如何?我該如何?”
這些年來,他兢兢業業、如履薄冰地替父皇辦事。
每一道摺子都要字斟句酌,每一樁差事都得竭心盡力。
動輒得咎,日夜難眠。
可即便如此,他距離那個位置,卻始終是不遠不近。
饒是他全力奔跑、追趕,那儲位就像天邊的雲影蜃樓,分明近在眼前,伸手欲拿時,卻只能抓到一把空茫的虛無。
大虞皇室,素來重嫡重長。
大皇兄項知明是榮皇后所出。
如無意外,他就是板上釘釘的即位人選。
然而,三皇兄夭折,大皇兄薨逝,而二哥、四哥實在沒有為君之材,這潑天的富貴榮寵,才落到了項知允頭上。
初時,他也是歡喜自得、意氣風發的。
可漸漸的,他便不那麼歡喜了。
皇上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兒子,倒像是在審視一個更年輕、更稚嫩的政敵。
上頭是重重重壓,身後還有虎視眈眈的兄弟。
父親不父親,兄弟不兄弟。
他真的累了。
潘陽張了張嘴。
自從項知節掐了尖冒了頭,項知允的精神就一直懨懨的,似乎對諸事都提不起興趣來。
而先前,身為幕僚的潘陽,給五皇子出錯了主意,叫他藉著張粵丟畫一事攻擊項知節,拖他下水,反而給他招來了一頓申飭。
對此,潘陽心中亦是愧悔惶恐,只好噤若寒蟬,束手不言。
項知允慢慢緩過了神來。
他是惠王府的主心骨,不可亂髮心灰氣沮之語。
他將散漫的眼神對準了眼前的案卷,逼著自己寧神定氣:“……林安還傳回了什麼話來嗎?”
潘陽如蒙大赦,連忙將探子傳回的話如實稟告。
項知允仰起臉來,靜靜道:“是,桐廬縣主戚氏,的確是因為恪守孝道,才入了父皇的眼。”
他陷入了遐思。
若他所料不差,那戚氏分明是父皇安插在樂無涯身邊的暗樁。
這等棋子,素來是用完即棄,在樂無涯死後,她本該立即“暴斃”“殉夫”才對。
偏她竟能全身而退。
……是了,這位桐廬縣主早被父皇樹作了民間孝女的典範,若突然橫死,豈不有損聖上推崇孝道的良苦用心?
說起來,自從半年前遭了父皇斥責後,項知允便沒能再與他親近過,一切相處都是公事公辦,叫人心冷齒冷。
天家父子,到底不似尋常人家的父子,吵過罵過,還得在一張桌子上吃飯,吃著吃著,火氣消了,心結解了,還能是親親熱熱的一家人。
項知允深深唿出一口氣。
這個與樂無涯極是相似的聞人約,如今儼然已是小六的左膀右臂。
無論此人是借屍還魂,還是僅僅出於巧合,才與那罪人生得肖似,他都成功地替小六吸引了父皇太多的關注。
而聞人約又是父皇親自一步步破格提拔上來的,身家清白,文武兼修,功勳卓著,是一名前途無量的能臣。
至今為止,除了他的那張臉,此人身上根本尋不出半點錯處來。
項知允緩緩吐納,將翻湧的思緒壓回心底。
他需要一著妙手,讓父皇的目光,重新落回自己身上。
……
翌日,巳時整,守仁殿內。
項知允態度恭敬地將擬好的刑部事務摺子呈送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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