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92頁
項知是:?
……
對樂無涯來說,那一天的經歷,還挺跌宕起伏的。
他一個十一歲的外臣之子,本該老老實實等待皇上傳召才是。
但是當時還活著的太后她老人家,知道樂無涯雖非嫡子,卻生得貌美無雙,更難得的是機敏過人,頗具才慧,就連她那個挑剔的皇帝兒子都肯稱讚他幾句,想必是個前途不可限量的。
於是,太后有心替她的小女兒、當今天子的妹妹重慶長公主提前相看相看夫婿。
樂無涯得了懿旨,這才得以進入後宮。
長公主的年紀比他還小個三四歲,哪裡想得到什麼風月之事,只把樂無涯當個玩伴。
樂無涯陪她玩了半天抓子,空手套白狼地贏走了她的金釵一根、翡翠鐲一隻、珍珠領約一套。
但樂無涯天生嘴甜,生得又俊俏,小姑娘不僅不惱,還歡歡喜喜地跑回了宮去:“樂三哥哥你別走,我還有更好的寶貝呢!”
太后看在眼裡,十分無語。
她算是看明白了,這樂無涯不是一盞省油的燈。
要是將來自家的寶貝女兒嫁給他,怕是他要慈寧宮的屋頂,長公主都能給他搬回家去!
趁著女兒離開,太后趕緊讓他跪安了。
樂無涯笑眯眯地告了退,叫引路的小太監替自己抱著贏來的東西,步態瀟灑地往宮外走去。
父親似乎很不願他掐尖冒頭,不願他和宮裡扯上太多關係。
那他樂無涯因為年紀小,“不懂事”一回兩回的,應該也不打緊。
路過御花園時,樂無涯忽然駐足。
“噗通——”
極輕的落水聲混在風裡,送了過來。
樂無涯轉頭問捧東西的小太監:“公公,你聽到什麼了嗎?”
那小太監顯然也是個耳朵靈的,一邊點頭,一邊東張西望。
樂無涯舉目望去,只見湖旁不遠處,有一艘描金繪彩的畫舫正緩緩遊弋。
而在畫舫尾部,有波瀾微生,看起來不似是船行而致的尾跡。
樂無涯毫不猶豫,扯開玉帶鉤,脫了外袍,蹬掉靴子,縱身躍入粼粼波光之中。
所幸他水性極好,那畫舫又不在湖中心,樂無涯游魚似的在水中起落十幾下,轉眼已至畫舫左近。
樂無涯換了一口長氣,潛入水中,睜開眼睛,在渾濁的湖水中竭力尋覓了半晌,終於勉強鎖定了目標。
“嘩啦——”
水花四濺間,他拽上來個溼淋淋的小娃娃。
小孩已經暈過去了。
不過他身上的服色實在不錯,儘管配色素雅低調,仍能看出是一等一的好料子。
……怎麼這麼小啊?
樂無涯來不及多想,一手抱住孩子,一手劃到畫舫邊,大叫道:“放梯子!拉我上去!”
一盤軟梯應聲而下。
樂無涯一邊攀爬,一邊在心裡大罵:瞎了狗眼!看景看魔怔了?孩子掉水裡都看不見?
但等和畫舫上的皇帝打了個照面,樂無涯便立即打消了罵出聲來的念頭。
一旁的薛介反應奇快,尖著嗓子喊:“唉喲,這不是忠郡王家的小公子嗎?貼身的人都去哪裡混玩兒了,由得小主子亂跑落水?!”
下一刻,一個宮女當即跪地,啜泣認罪,不在話下。
樂無涯不管他是忠郡王還是松郡王家的。
他告了聲罪,把小傢伙面朝側邊,背在背上,匍匐在地,在地上手腳並用地向前爬。
他累得直喘,眼睛被湖水漬得生疼,還有心去哄背上的小傢伙:“睜睜眼,小公子,騎大馬咯,大馬帶你去天邊,你睜開眼睛看一看……”
樂無涯一番顛動爬行,控出了小孩腹中的湖水。
他劇烈地嗆咳起來。
見孩子有活命的希望,樂無涯眼前一亮,忙把人抱了下來,在懷裡輕拍哄勸不止。
那孩子無所憑依,全程死死用右手揪著樂無涯溼透的前襟。
他杏核似的眼睛只睜開來瞧了樂無涯一眼,便無力地閉上了。
見人無恙,樂無涯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回過神來,他這才覺察出船上氛圍詭異,忙把孩子交給匆匆趕來的隨行太醫,又順手抹了抹臉上的殘水:“皇上,恕小子御前失儀!”
項錚緊繃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詭異的笑容:“……你很好。看來你確與朕有緣,不枉朕留你一場。”
樂無涯聽得雲裡霧裡,腹誹道:得了,誰敢和您老人家有緣啊。
說起來,他與這孩子的緣分都要更深些。
不是自己恰好路過,他就被活活淹死了。
他紫色的大眼睛骨碌碌轉了一圈,忽覺蹊蹺:
不對,忠郡王人呢?
樂無涯記得,忠郡王素來在京外的封地上逍遙快活,這段時日為著慶賀皇帝生辰,才入了京。
這落水的孩子年紀太小,必得有大人隨行。
若是忠郡王本人攜子與皇上同遊,把孩子交給丫鬟照管,自己去與皇上在艙內飲酒議事,倒不奇怪。
奇怪的是,孩子現下出了事,怎不見他這個當爹的露面?
樂無涯的念頭還未想盡,項錚便道:“薛介,備船,帶有缺下去更衣。再帶他到朕的私庫中,任他挑選三樣東西作賞。”
樂無涯的擔憂和疑惑,被這潑天的恩典瞬間沖淡。
他也知道,這是皇上不許他追根究底的意思了。
他乾脆利落地將一個頭磕在地上:“謝皇上隆恩!”
直至今日,樂無涯仍不知道,為什麼忠郡王孩子落水了都不肯露面。
他甚至想,是不是皇上正在和忠郡王本人偷情,才弄得這般神秘。
不然沒道理啊。
回家之後,他把事情和自己的猜想原原本本地說給了大哥、二哥聽。
大哥捏了捏他的臉蛋,並不留情面地帶領二哥查抄了他的書櫃,要看這小子最近讀了什麼上不得檯面的混帳話本。
二哥則評價道,沒想到水猴子也有救人的一天,挺好挺好,功德無量。
……
聽完樂無涯的描述,項知是靜靜地望著他。
他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
為什麼母親總對樂無涯青眼有加。
不管朝堂的風如何吹,無論他如何在奚嬪面前講樂無涯的壞話,她對他始終是毫無芥蒂,連“兒媳婦”這種玩笑都能輕輕鬆鬆地開得出來。
他還以為母親是單純的以貌取人。
原來是愛屋及烏。
只是不是他這個“屋”罷了。
項知是凝視樂無涯良久,久到樂無涯伸手在他眼前晃了好幾遍:“怎麼啦?傻了?”
項知是聽到了自己的聲音,極輕,極溫和。
“我一直以為,我和你、他和你,至少是在同一天相識的。”
“再遇見,也是同一天。”
“現在看來,你和他……真是比你和我要有緣些。”
話一出口,他忽然覺得心頭一輕,彷彿卸下了經年累月的枷鎖。
本以為說起來千難萬難的話,真說出口時,也不過爾爾。
樂無涯愣了片刻,腦袋裡嗡地響了一聲。
他勐地站起身來:“是他?”
項知是坦誠應道:“是他。”
這回,項知是的語氣平和得不可思議。
他不羨慕、不妒忌了。
項知節做他的哥哥,替他擋了劫、遮了煞,讓他得以在嫉妒、不平中平安長大。
——若不是他,就該輪到自己了。
樂無涯的神情徹底冷了下來。
電光火石間,他已然想通了一切。
他直入主題:“是皇上?”
項知是再次重複:“是皇上。”
不是父皇了。
能親手把骨肉至親丟入水中的,只是皇上,如何配得上一個“父”字?
第272章 舊事(四)
二十餘年的空虛在這一刻被填滿的感覺太過美好。
項知是在恍惚間,甚至嘗試到了莫大的溫暖與幸福。
他向後坐倒於地,含笑仰視著樂無涯,身上無形的金枷玉鎖紛紛而落。
此人縱集萬千榮耀與光彩於一身,也只肯美麗給一個人看。
除此之外的人,只能是遠觀的看客。
而他終究不過是遠觀客,而非有緣人。
事到如今,項知是隻有一件事放不下:“老師,你看著他時,會不會想起我?”
他真正想問的是,有沒有那麼一刻,他是愛錯了人的。
那愛或許在某一刻,是落到了自己身上的?
樂無涯給出的答案相當斬釘截鐵:“你們兩人,我從沒認錯。”
他厚顏無恥地想,上次在門房裡看錯那回不算數。
那次是光線不好。
項知是意有所指:“當真?”
樂無涯自信滿滿:“是。”
項知是嘴角漾起兩隻漂亮的酒窩:“老師貴人多忘事,您身陷圜獄的那個小年夜,六哥去探過你,你記得嗎?”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