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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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二人的心簡直冷得不相上下。
在驛丞幾乎以為自己要死掉時,喉上的桎梏一鬆,他頓時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卻不敢叱罵半句,只敢滿眼恐懼、手腳並用地向後退去。
七皇子直起腰來,用上半身擋住了樂無涯,衝他招招手:“跑什麼,過來啊。”
驛丞喉管險些被扼斷,如今已全然清醒,幾近魂飛魄散:“大人,大人,我不敢了大人!”
七皇子柔柔道:“您既不肯過來,也就別多看了吧。”
驛丞臉色慘白,不敢說是也不敢說不是,只顧著沒命地叩頭。
項知是攏一攏自己的衣衫,又恢復了往常的甜美嗓音:“勞駕請問,是哪位大人死了?”
驛丞連發出一聲多餘的咳嗽也是不敢的,憋著一口氣,急急道:“回大人,是一名解職回鄉的大人,兵部尚書隗正卿、隗子照大人!”
項知是一滯,目光微偏,投向了樂無涯。
樂無涯給自己裹好狐裘,老老實實地恢復體溫。
見項知是輕描淡寫地衝他一擺手,終於是打算放過他了,驛丞急忙雙膝著地,直接爬出了房間,帶上了房門。
一室靜寂。
“您殺的是隗大人?”項知是輕聲問,“為何?”
樂無涯餘熱未退,睏倦又起,身上寒津津的,透骨的冷。
項知是體熱,他摟著自己,還怪舒服的。
既是他死皮賴臉非要收留自己,那他就受著吧。
樂無涯心安理得地往他懷裡一貓:“我做什麼壞事,需問緣由麼?”
項知是:“不需要嗎?”
“有問並非必答。”
“老師有傳道受業解惑之責,您這樣,頗不盡責。”
“那師長所問,學生也應作答。”樂無涯迎著他的目光粲然一笑,“方才摸得盡興嗎?”
項知是一噎,俊俏面頰染上一抹惱怒的薄紅。
樂無涯不待他設法還擊,徑直道:“睡了。隨你如何,醒來把我交官,我也不牽連你,就當這腰上手印是我夜間寂寞,自己抓的,查不到七皇子頭上。”
說罷,他便脫了力,在熬人的頭痛中半昏半睡了過去。
夢中有一隻手,用手背輕輕覆上了自己的面頰。
他疑是身在夢中,睜開眼,只見虛影幢幢。
那人的神態是從未見過的溫柔。
樂無涯語氣慵懶,輕聲喚了一聲:“……小六?”
那手僵停了下來,離開了他的面頰,攥出了小小的一聲骨響。
緊接著,那手抵住了他的咽喉,彷彿是想要效仿剛才他對驛丞做的事情。
這下他認出來了:“錯了,是小七啊。”
剛剛覆蓋在他咽喉上的手不動了。
少頃,那大拇指抵在了自己的喉結凸起處,一下一下地引導著它上下滑動。
他似乎是說了些什麼,但樂無涯已聽不清了。
太痛,太累了。
……
樂無涯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右手食指正無意識地呈扣弦狀,似乎是在張弓射箭,籌劃著一場蓄意謀殺。
他將手指藏納入袖,活動片刻,才探出來,拆開了項知是隨信寄來的包裹。
那是一盒包裝精緻的柿餅,上面撒著細細的雪白糖霜,看一眼便叫人食指大動。
樂無涯拆開信件,項知是帶著甜甜笑音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見信如晤。”
“一別幾日,不知陳家案辦得如何?事繁務雜,需注意將養身體,以期來日。”
“此為定容特產,味道不甜,有桂花香氣。待明年柿子熟時,想必更加美味。先寄你品賞。”
樂無涯笑。
這小子延攬人心的本事,幾年下來倒是見長。
他若真是官場新人聞人約,瞧見欽差大人這樣的暖心話,必得感激涕零,回信萬言,以謝恩賞。
但由於樂無涯深諳他的本性,他對他的評價是:
裝得像個人似的。
樂無涯叼了柿餅在嘴裡,咬了一口,眼前一亮。
確實好吃。
到明年柿子熟時,到定容買一些新鮮柿餅,寄回上京謝恩吧,算作禮尚往來。
樂無涯吃得開懷之際,又順手拿起了項知節寄來的那封薄薄的信件。
他還沒忘記,小鳳凰曾說,他朝中人頭不熟,便拜託了六皇子項知節,才得以輾轉聯絡到那位方外道士。
小六慧心如蘭,若是知道那盛著魂魄的爐子碎裂,保不齊也會起疑心。
難辦啊,難辦。
樂無涯感慨一聲,拆開了信件。
信分兩張,第一張只有四字:“閱後可焚。”
樂無涯彷彿聽到了他年少時二字二字的斷句,頗為懷念,不覺淺淺一笑。
他翻到了下一頁,隨便一掃,吃驚不小,霍然站起身來!
“樂千嶂大人仍任昭毅將軍,只不帶兵,在京中賦閒養老。其妻葉氏前年因月月施粥、開辦善堂,得授二品誥命夫人。”
“樂珩現任國子博士,樂珏去歲點為武舉探花,現入關山營聽用。”
“戚氏安好,如今是桐廬縣縣主。”
……這哪裡是起了疑心?
這分明就是早把他看穿了!
樂無涯執握住信,一時怔忡。
他拿著信,在房間內踱起了步。
這就是他最想要的、卻又說不出口的東西。
這封信,幾乎可算是烽火三月裡的家書,把他家人的近況一一道來,直送到了樂無涯的心坎裡去。
可他是怎麼看出的?
他又如何這般瞭解自家的動向?
他給自己寫這些,又意欲何為?
項知節其人,上一世的樂無涯並不是很瞭解,只籠統地知道,那是個謙遜溫文、如圭如璋的好孩子,養在沉迷黃老之學、與世無爭的莊貴妃身邊,因此身上總有淡而暖的返風香香氣。
他多年裝結巴,日久成病,口齒一直不甚靈便,實在有失皇家顏面,所以幾乎不怎麼辦差。
樂無涯從不知道他有多深的能力。
誰想,他一展現本事,僅憑三言兩語,就牢牢捏住了自己的心神?
第27章 柿香(二)
樂無涯愁眉不展,愁到把項知是送來的柿餅連著餡兒一起吃了。
一隻柿餅吃完,樂無涯也完成了王八蛻殼——自我開脫。
小六和小鳳凰,都經辦了自己起死回生的事。
然而重活一遍的事情,自己誰都沒告訴。
小六能比小鳳凰提前猜出來,是他聰明。
小鳳凰從小不愛念書,屬於八匹馬都拉不回來的那種無藥可救,自己和他在一塊就沒學好,淨逃課了。
可小六是自己親手教出來的呢。
樂無涯愁著愁著,自己倒先美起來了,絲毫不管小時候裴鳴岐逃課,有一半是自己慫恿的,也不管項知節的四書五經根本不是自己教的。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管他是哪個爹呢。
想開後,樂無涯再次將信看了一遍。
心境迥然不同後,他越看越是欣喜。
他們都好!沒受自己牽連。
自己那幾年孤苦伶仃的倒黴日子沒白過!
他把項知節的話拋諸腦後,只燒了第一頁信,第二頁則小心翼翼地塞在了軟枕夾縫裡,虔誠地拜了一拜,才枕了上去。
他希望能夢見他們。
或許是上輩子倒黴夠了,老天見憐;又或許是睡前吃了柿餅,樂無涯真的夢到了他想要的人和事。
……
昭毅將軍樂千嶂回京述職那天,還沒進城門,就遙遙看到兩個半大少年人疊著人,站在郊外一棵野柿子樹的樹梢上,搖搖擺擺地摘柿子。
樂千嶂小的時候,這棵野柿子樹就已經遮天蔽日了。
它是無主的,可生命力極強,每年都自顧自地蓬勃生長,結上滿滿一樹果子。
待到果子成熟時,附近的孩子就會一起聚來,舉著竹竿打果子。
偏這樹生得奇高無比,低處的果子能夠輕易被採盡,可高處的哪怕用兩根竹竿綁起來,也不易打下來。
每年總有幾個大柿子刁鑽地掩藏在蓊鬱的樹冠中,躲過一劫,直到成熟飽滿到枝椏無法承受,掉到地上摔爛。
於是,摘得最高處的柿子,成了一幫傻小子心目中的無冕榮耀。
每年這裡都要摔傷起碼七八個不怕死的,然而仍有人前赴後繼,樂此不疲。
而現在,兩個孩子就站在比手臂還要細上一圈兒、距地足有一丈來遠的枝幹上,一個騎在另一個的脖子上,認真在樹蔭裡搜尋著果子。
要湊齊兩個不怕死的傻大膽,實屬不易。
樂千嶂多看了一眼。
這一眼看去,他便發現了不對。
……下面被騎著的那個,似乎是裴家的那隻鳳凰。
他放馬走近了些。
上面的那個孩子,上半身埋在樹冠裡,垂下的腳上穿著的鞋,顯然是自家夫人的針腳。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