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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無涯上輩子想不通的事,並沒因為他轉世投胎而成功想通。
無奈,他只好將心思挪回了正事上:“南亭縣外有座荒山。我最近結識了一個老縣令,他頗通墾田之法,或許可以請教他山中可以種些什麼。”
聞人約自是十萬分的贊成:“這很好啊。”
南亭縣今年剛交過賦稅,而且比往年多交了一大截,正是空虛之時。
可樂無涯雷霆手段,先抄吉祥坊,又抄員外府,很是賺了一筆錢。
樂無涯繼續道:“道路也要鋪修。黃泥鋪道,一到下雨天就泥濘難行。南亭地利不差,要好好利用。”
聞人約點頭。
“本縣來往通商者頗多,但我幾日轉下來,發現在這裡歇腳、用茶飯的多,買東西的少。南來北往的人手裡捏著大把的錢,沒花在南亭,人路過又有何意義?”樂無涯道,“諸樣東西需要修得精緻又有特色,旁人才肯在咱們這裡多歇、多留、多采買。”
聞人約微微皺起了眉。
這樣一來,查沒入庫的那點錢就顯得不夠了。
樂無涯:“還需修建多個公用廁坑,不能將溝渠作為便溺之所,骯髒汙穢不說,也白白浪費了這麼好的肥料。”
聞人約心算一番:“沒錢了。”
樂無涯不理會他:“還需要修建多處塘壩。南亭煤礦採水頗多,還要應對旱情,塘壩能涵養水源,我已看好了七八處位置……”
聞人約:“沒錢。”
樂無涯自顧自地說他的想法:“想要人來得更多,還需要減收城門人、馬稅,積少而多,此處才能真正得長足發展。”
聞人約:“這樣更會沒錢。”
樂無涯:“……你還能不能說點別的?”
聞人約誠懇道:“真的沒錢。”
樂無涯的心神被新的苦惱慢慢佔據。
確實,他要辦的事情太多,可都是短期內回不了本的事情。
沒有錢,一切就沒辦法推行。
他可以徐徐而行,比如先辦上那麼一兩件,但他最習慣的便是向前衝殺,多線並行。
戰場、官場,皆是如此。
如今讓他束手束腳地緩行慢辦,他不習慣,也不痛快。
盤算半晌,樂無涯突然一抬頭,眼睛也跟著亮了起來。
聞人約:“怎麼了?”
樂無涯很是欣喜,欣喜到連拍了好幾下狗頭:“有個人,倒是能聯絡聯絡!”
聞人約知道樂無涯從不對他提前塵往事,可還是難免好奇:“是誰?”
樂無涯果然沒有回答,只是順手抓起一塊碎瓦片,在掌中掂了兩下,斜斜地擲了出去。
瓦片靈動異常,在水面上縱跳如飛,轉眼間就消失在了遠方。
聞人約這輩子從未見過打得這樣遠的水漂,盯著那最後一個漣漪看了良久,才轉頭看向身側笑吟吟的樂無涯,只覺得那漣漪如同他的眼睛,波光漾漾,很是好看。
第30章 治世(三)
聞人約猜測,顧兄大概會去尋找那兩位欽差大人幫忙。
顧兄才華橫溢,美質良材,他們顯然都對他頗為欣賞。
若是他有所求,那二人必有應。
接下來,樂無涯果真寄了幾封信出去。
兩封是往上京去的,一封寄往錦元縣,一封則寄往了桐廬縣。
錦元縣的縣令齊五湖並沒有回信,而是騎著他那匹老馬,頂著一張冷漠的老臉,直接光臨了南亭。
他陪樂無涯巡看了南亭城外落葉遍佈的荒山,走了大半晌,問道:“這麼一座山,沒人管?”
今日是個大太陽,有些晃眼,樂無涯怕老頭身體經不得曬,便給他撐起傘來:“這山本是官府產業,前任縣令種過核桃,可惜頭兩年銷路不佳,結的果子也小,果皮也厚,便這麼拋下了。”
齊五湖一把打掉了他撐傘的手:“別擋著。”
樂無涯:……嘿。
齊五湖仰頭看了日照,又俯下身,撿了一顆掉落的核桃,順便用指尖撮起一小點土,在指尖捻了捻,罵了一聲:“連這點耐心都沒有?”
樂無涯探頭探腦:“是種得不好?”
齊五湖用指腹將土碾碎一些,給樂無涯看:“這山中土砂性大,原是適合種核桃的,可全然沒用心打理,核桃又不是草籽,撒一把就能活!”
他又把那核桃掂了掂,怒道:“從選種開始就錯了!這樹能種出薄皮核桃嗎?”
樂無涯尋思,這也不是我種的啊,怎麼衝我來了。
他問:“按您想,該如何辦才好?”
“如何?”齊五湖吹鬍子瞪眼,似乎是把對前任縣令的氣撒在了現任身上,“要問我,把你們前任縣令抓回來,把他種山上來,起碼還能肥肥地力!”
齊五湖滿是真切的痛心。
選種不佳,就是從根兒上壞了事。
若是全拔了,再種上新的核桃樹,仍是勞民傷財,還未必能見成效。
“拔了是可惜。”樂無涯似乎看穿了齊五湖的心思,試探著道,“我想在這裡種些茶樹。”
齊五湖一怔,瞧樂無涯的眼神變了些:“你懂墾田?”
樂無涯揹著手,有點驕傲:“一點點。”
齊五湖也顧不得生氣了,踩了踩地面。
幾年荒廢下來,核桃樹葉子零落,在地上積了一層厚厚的腐殖物。
齊五湖眼睛亮了些。
樂無涯:“可行?”
齊五湖:“可行。山上種茶、茶林間種,互生互養,輪作不息,而且此地有核桃樹掩映,茶樹正好適宜在半陰半陽處種植,是個好方法!”
但他很快又陷入了沉吟:“茶是好東西,但益州尚無優質茶種,從外引入,恐水土不服。”
樂無涯上一世看過許多官員上表報功,其中與墾田相關之事不勝列舉。
樂無涯張口便道:“茶馬古道運來的有一種大葉茶,本在滇地,與益州氣候類似,若是現在著手引入茶樹,到今年秋季正好可以栽下去。”
齊五湖同他轉了一圈,確定樂無涯此法確然有效。
但他仍有疑問:“核桃樹要如何辦?”
樂無涯接過他手中的爛核桃,全然出於習慣地在掌心盤了幾圈。
但這一上手,他品出了點意思來。
他又俯身撿了一顆掉落的核桃,抓過齊五湖就往他手上塞。
齊五湖莫名其妙:“作甚?”
樂無涯:“你盤盤。”
齊五湖平時忙於公事,沒有那個閒情去興風弄雅,笨拙地在手裡轉了兩圈,仍是不明所以。
樂無涯期待地望著他:“怎麼樣?”
齊五湖又轉了兩圈,只覺得這核桃入手是滿滿的沉重厚實感,吃起來口味必然不怎麼樣,盤起來倒還圓潤順手,不磨手指。
……盤?
樂無涯笑道:“雖說吃不了,但用得著啊。”
當今皇上酷愛盤核桃,說是有助於養生。
上京權貴自是有樣學樣,四處蒐羅好核桃來盤弄。
若是再請來一兩位核雕師……
齊五湖旁觀下來,總覺得樂無涯其人鬼得出奇,眼睛一轉便是一個主意,面上笑嘻嘻的,實則胸有成竹得很。
然而逛到一半,二人便產生了分歧。
樂無涯比劃著圈出一片地來:“此處不種茶樹,種些山茶吧,土壤適宜,光照合適,也不多種,只這幾畝地便是。”
齊五湖斷然搖頭:“茶花嬌嫩,侍弄不易,尤其是肥水,一個調配不當,便毀了一季收成……”
好的茶花,不說成株的價值,單那茶花苗就貴得很。
他想一想這位聞人縣令展現出的本事,決定不把話說得太滿:“若你精通蒔花弄草之術,自己在後院種上一些便是。”
樂無涯爽快道:“我不通呀。倒有熟人知道些關竅。”
齊五湖仍不贊成:“那你要讓誰來種這地?百姓不懂,只當尋常花草來種,剪枝、摘蕊、接花,他們懂嗎?”
“教化民眾,也是縣令之責啊,”樂無涯道,“齊縣令是不是特別喜歡事必躬親,凡事都想在頭裡,不讓百姓操一點心?怎麼像……”
他知道自己接下來的話很是無禮,便壓低了聲音:“老母雞似的。”
可惜齊五湖雖然年過五旬,仍是耳聰目明,聽聞這等評價,頓時怒不可遏,拂袖就走。
樂無涯見他寬袍大袖,走得勢如疾風,活像只炸了毛的老母雞,忙追了上去,厚著臉皮接著問:“若是將土地收益分利於民,他們便肯多學一些了吧?”
齊五湖走得氣勢洶洶,但嘴上還是肯回話的:“凡事有利可圖,還輪得著百姓?豪紳必要來分一杯羹的!”
樂無涯摸下巴:“我剛弄死一個豪紳,有陳員外的例子在前頭,他們不至於跳到我面前找死吧。”
見他處處抬槓,是十分的不受教,齊五湖怒道:“我要告辭了!”
樂無涯把齊五湖半挾半哄到了南亭煤礦,叫他探勘自己相中的塘壩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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