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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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無涯翻身而起,咂了咂嘴。
他迷迷煳煳地把錢袋子拆開,又數了一遍。
摟著這數千兩銀票睡了一晚上,樂無涯終於下定決心,搞些回禮,以答謝皇子之恩。
在送禮一事上,孫縣丞要比他更加踴躍。
昨夜他回去後,他索性一夜未睡,擬了一份長長的禮單,一大早便上衙候著樂無涯起床了。
六皇子如此厚恩,他們必得禮尚往來,添上厚厚的一倍送回去才是。
要是這差事辦得好,自己也能沾太爺的光,在六皇子那裡留個名!
在他的三催四請下,樂無涯終於起身了。
孫縣丞殷切道:“太爺,姜大人我已親自送到驛館了。他說會在此處停留兩日。趁這兩天,咱們也得全了禮,是不?”
樂無涯在一夜亂夢的折騰下,茫然地嗯了一聲。
孫縣丞看他就像看個能助他飛黃騰達的寶貝,滿眼都是寵溺:“太爺,您想好了嗎?”
“想好了。”樂無涯揉揉眼睛,“附近有沒有特別靈的道廟啊?”
道廟?
孫縣丞本來要去掏懷裡的禮單,展示一下自己的辦事能力,聞言,他先是錯愕,眼睛一轉,便想明白了。
是啊,姜大人是單人匹馬而來,大張旗鼓地帶回一堆禮品,不方便不說,實在太扎眼了。
六皇子若是通道,投其所好,豈不更妙?
真要尋道門秘寶,一串看似尋常的紫檀手珠就能有千金之數。
孫縣丞忙不迭開動腦筋:“以前,咱們益州近旁有個清涼谷來著,近些年倒是沒有聲息了。要說南亭附近,臨縣有座泰山娘娘廟,供的是碧霞元君,香火鼎盛,不少人都說靈呢。”
樂無涯:“啊,那等我齋戒沐浴,去請點香來便是。”
孫縣丞期待地望著他。
結果樂無涯半句後文都沒有,向後一轉,竟真的打算去沐浴了。
孫縣丞不得不冒犯了,伸手抓住樂無涯的袖子:“……太爺?”
見樂無涯一臉的莫名其妙,孫縣丞悄悄擦去掌心汗水,不大確定地問:“太爺,只請香?”
樂無涯:“啊,那不然呢?我把碧霞娘娘的神像搬到上京去?”
“……不是……您就送香?香能值幾個錢?”
孫縣丞以為自家太爺是個通達的人精,怎麼偏偏在送禮這件大事上煳塗了?
樂無涯理直氣壯:“錢算什麼?要緊的是心意。”
孫縣丞哭笑不得:“您……”
樂無涯想了想,糾正了自己的措辭:“對了,你的心意的確是不值什麼錢的。我的心意值萬金。”
孫縣丞:“……”
在孫縣丞為他的言論震撼不已、呆愣原地時,樂無涯找著個機會偷熘了。
那又不是旁人,是小六。
小六會送銀子,確實出乎了樂無涯的預料。
他似乎真的與樂無涯印象中的好學生不大一樣了。
但他若是一壞到底,想要藉此向官員索賄,不知道有多少朝廷大員、封疆大吏肯封上上萬的銀兩,巴巴兒捧給他。
南亭縣,彈丸小縣而已,真要按照官場上那套你來我往的把戲,正兒八經地加倍回禮,非得掏空縣庫不可。
小六不會幹這種不靠譜的爛事兒。
他說要給南亭修路,就是修路。
他既一片誠心,自己當然也要報以絕對的誠心。
樂無涯難得虔誠,齋戒一日,沐浴焚香後,步行前往娘娘廟。
經過一番跪祈祝禱,樂無涯向廟主求了一把蜀香,用檀木盒恭恭敬敬地封了,送到了姜鶴手裡。
直到姜鶴上路,孫縣丞仍是滿懷希望。
他猜想,是太爺提防自己,不想將具體送的什麼告知自己,也算是合情合理。
總不會真的只送一把香吧。
哈哈。
……
青溪宮的宮院裡,大門緊閉。
檀香混合著沉香氣息,常年裊繞不散,院中無花,只種著成片的青松冷杉,一院的青翠欲滴。
項知節跪在院中,是最挺拔的一棵青松。
他神色恬和泰然,並無任何受罰的委屈不平之色。
新升職到青溪宮內侍的丫鬟阿明捧著一隻木托盤,顫顫巍巍地走到項知節身前。
她也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今日六皇子進宮,本是件喜事來著。
自己按貴妃娘娘吩咐,去尚食局裡取了六皇子愛吃的點心匣子,剛一回來,就看見六皇子跪在院中,而自己也領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差事。
“他又被邪祟上身了。”莊貴妃冷冷吩咐,“拿柳條枝,蘸了符水,好好抽打他一頓。”
阿明知道貴妃娘娘的脾性,不敢多問,只好折來軟嫩些的柳條,連帶著“符水”一起端到了項知節身前。
六皇子向來是個好脾性的,見她顫抖到了幾乎要把符水瓶子砸了的地步,反倒出言寬慰道:“莫怕。這是母罰子,你代行母職,不算僭越。”
阿明快要哭出來了:
這算什麼事兒啊?
可她是娘娘的婢女,端青溪宮的碗,吃青溪宮的飯,不好拂逆主子。
阿明只好硬了心腸,小聲道了句“六皇子恕奴婢死罪”,便用柳條枝子蘸取了符水,小心地在六皇子兩肩撣了起來。
與其說是給他驅邪,不如說是給他洗塵。
阿明這樣不濟事,很快,殿中侍奉的大宮女丹瓊走了出來。
丹瓊走近,一把奪去她的柳條枝:“青溪宮可是短你衣食了?這般無力,豈能驅邪淨穢?”
她將阿明讓到了一邊去:“這裡交我吧。”
阿明知道丹瓊是要為她解圍,感激萬分,謝了罪後,便提著裙子頭也不回地直逃到了廊下。
她剛邁出幾步,就聽一聲柳條的窸窣聲,幾點符水甚至直飛到了她的後頸。
能在身上抽出響,得下多大的氣力?
可她硬是頭也不敢回,直到繞過石屏風,才回頭偷眼看了一下。
六皇子仍是直挺挺地跪著,滿身坦然,毫無在下人面前受辱的模樣。
阿明躲入了內室,才發現其他人該忙什麼就忙些什麼。
相較之下,一驚一乍的自己異常扎眼。
她只好學著其他姐姐,端起冷淡的架子來,轉去小廚房,洗了手,打理起點心匣子來。
不多時,丹瓊掩了門進來,一直緊繃著的嚴肅面容這才鬆弛下來,露出一副無奈神情。
阿明小跑著迎了上來:“丹瓊姐姐……”
丹瓊嘆了一聲,安撫她道:“你莫要緊張,他們母子倆向來是這樣,六皇子不會責怪於你。”
阿明囁嚅:“是我不中用。”
丹瓊拍拍她的肩膀:“沒事兒,第一次給六皇子驅邪時,我也害怕。”
見丹瓊肯來安慰自己,阿明心間一鬆。
十四五歲的小姑娘最會撒嬌,她環住了丹瓊的胳膊:“姐姐,娘娘向來心靜,怎麼突然動了這麼大肝火?”
“你真要聽?”
阿明實在是很想知道發生了什麼,絞盡腦汁地想借口:“我、我若是知道緣由,就知道繞著那話兒說,不會觸怒娘娘了!”
丹瓊沉沉地嘆了口氣:“六皇子今日帶了禮來,是一把極好的蜀香。”
阿明點點頭。
她去取點心匣子前,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那時候娘娘明明臉上是有些笑影兒的。
為何後來又會發怒呢?
丹瓊答說:“因為六皇子說,這是娘娘的兒媳婦送她的禮物。”
阿明一怔,旋即笑了起來:“六皇子要娶親了?那是好事兒啊,娘娘怎麼——”
丹瓊甩出手絹,輕輕打了一下阿明的腦袋:“歡喜什麼?……你年紀小,不懂。”
看阿明仍是迷茫,丹瓊搖頭。
說到這一步,也算夠了。
只要別讓這傻丫頭當著娘娘的面,唸叨什麼六皇子年歲大了、該給他娶親便是了。
……
日光烈烈,院中的項知節盯著自己的手掌。
他的面頰兩側有柳葉抽打蹭上的紅痕,頭髮也被符水弄溼了,看上去形容悽慘無比,但丹瓊手上有數,此時只是微微作癢,並不算痛。
他的手掌中空空一片,唯有竹影搖曳。
項知節輕輕笑了。
當年,老師的尾巴他偷偷藏起來了,還沒還。
有大邪祟陪著他,他何懼邪祟呢。
第36章 窺看(一)
樂無涯送去了禮。至於收禮的人會將自己的禮物冠以何等意義,他尚且不知。
里老人等鄉紳們忙著修築塘壩。
郭姑子正將樂無涯的意圖轉告戚紅妝。
孫縣丞被派去購買茶樹,錦元縣令齊五湖則被樂無涯說動,派遣了自己擅長墾田的心腹前去“學習”。
有了外人在旁,孫縣丞想必翻不出什麼大風浪來。
那麼,擺在樂無涯眼前的,就只剩下了一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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