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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裁縫的學徒又拉來了五口大箱子。
衙役們看愣了,忙問:“小師傅,送錯了吧?”
那學徒也被問愣了,忙確認了一下地址:“沒錯啊,南亭縣衙。”
衙役一頭霧水:“頭晌午不是送過了麼?”
學徒一指箱子:“上午是春裝。這是冬裝。貴人說了,都要上好的狐皮和水獺皮,所以瞧著多了些。師傅已經打點好了,直接入庫就是,和上午一樣,都是五十套。”
衙役們一聽,便覺得這事兒不對:“小師傅,還有多少?”
學徒是個一板一眼的老實性子,朗聲道:“夏秋兩季的衣裳還在做,師傅說,怎麼著還得半個月,不敢耽誤功夫,先把冬春兩季的送來,冬天的收拾好入庫,春天的讓大人現穿!”
衙役們倒抽一口冷氣,牙花子都酸了。
他們沒聽說過這麼做衣裳的!
怪不得這老頭兒不遠千里跑過來,這一單幹完,他足有兩三年不愁吃穿了!
學徒見這二人滿眼驚詫,想了想,忙道:“那帽子、手套,以及和衣裳相配的抹額,師傅交代了一聲,說還在制,請太爺委屈委屈。”
衙役們:“……”
……不是,誰委屈?
在南亭縣,這八口大箱子若抬進家門,什麼天仙都能娶回家了!
待樂無涯折回衙中,衙役們忙不迭向他轉告了這震撼的訊息。
樂無涯的反應甚是淡漠:“哦。知道了。”
這小兔崽子不把錢當錢,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了。
他肯勤儉持家,那才是咄咄怪事。
衙役們:?
他們不免自慚形穢起來。
不愧是太爺啊,眼界就是高。
瞧著衙役們敬畏的樣子,樂無涯輕輕一哂,腳步輕捷地進了衙門。
看著院子裡整整齊齊聯排擺著的八口箱子,他跳了上去,睡在了上頭,望向瓦藍色的沉沉夜空。
小七這一手,堪稱一舉兩得。
既能邀買自己的心,又替自己撐了場子。
這幾口箱子魚貫似的抬進來,張揚又熱鬧,送禮的效果要比小六送的一沓銀票強上百倍不止。
樂無涯想著想著,卻又跑了神。
這小敗家子兒,真不知道相看了多少佳人,才養成了這一眼看出人尺碼的本事?
……
與此同時,上京之中的七皇子府邸收到了一封信件。
此信來自身處南亭的壽裁縫,其上是一串數字,任誰也看不出此為何意。
信件很快送到了項知是手中。
他拆開一看,不禁莞爾。
他曾吩咐壽裁縫,等他給聞人約縣令量體完畢,記得將尺碼抄錄一份,寄他看看。
他要看看,自己是否走眼。
如今看來,自己本事仍是不減當年。
一樣一樣看下去,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有一個數字,和他目測的差距有些大。
他面對虛空伸出手去,閉上眼,擺出了一個單手擁抱的姿勢。
……和老師一樣。
聞人縣令的腰身,也是一尺九吋。
第37章 窺看(二)
樂無涯的夏秋裝還未入衙時,麻煩就先一步找上了他。
景族中有座冉丘山,盛產好石料,位於大虞和景族的交界處。
石料這種東西運送不便,單是路費就要花上好大一筆,因而越近越好。
大虞和景族多年未曾正式交兵,邊境摩擦都是四年前的事了,通商也是常事。
樂無涯向呂知州稟告備案過後,便下了訂單,付了首款,只待石料送來。
誰想在過冉丘關口時,石料被守關的景族官員扣下了。
對方倒也不是打著強搶的主意,把樂無涯派去接運石料的十名衙役好吃好喝地款待了一番,放了回來。
何青松也是其中一員。
他苦著臉道:“太爺,那邊的官兒叫孟札。他說這批石料量大,不敢輕放,怕有違制之嫌,得確認是大虞官府採買,才肯放行呢。”
樂無涯:“他不認文書?”
何青松:“他說他不識字。”
樂無涯笑:“那他們想做什麼呢?”
何青松:“他們說……請主事之人去一趟,驗明正身,解除誤會就是了。”
樂無涯托腮玩笑道:“要是把主事之人扣在那裡了呢?”
何青松其實也覺得,此事甚險。
那孟札對他們是夠客氣的,可那人長得凶神惡煞、膀粗腰圓的,何青松這等人看了都打憷,更別提太爺這種斯斯文文的小年輕了。
大虞、景族的邊境已經平安多年,但何青松年歲較長,在他小時候,是親眼瞧見兩邊是怎麼打得鮮血淋漓、人頭滾滾的。
他把牙一咬,心一橫:“那咱們就不要那石料了!叫他們原路運回去,咱們退錢,另尋主顧!”
樂無涯微微搖頭。
這些時日,他把周邊產石料的地方摸了個遍。
益州確實有幾處可出石料的地方,但一來路遙,反倒不如冉丘山近,二來石料品質不高。
花更多的錢,買更不上算的東西,這筆賠本生意,樂無涯是絕不會做的。
衙門裡算作“主事之人”的,實在不多。
孫縣丞此時不在南亭,師爺是個膽小不能扛事的,在旁聽著,猜到有出外差的可能,腿肚子和眼珠子便開始一起轉圈,思索自己該染上何等重病,才能逃過這件差事。
樂無涯沒讓他難為太久:“我去。”
師爺大鬆了一口氣,還不忘說兩句場面話:“太爺,這活兒危險,去不得啊。”
樂無涯乜他:“要不師爺去?”
此人馬上閉嘴,又愛惜自己的皮肉,捨不得給自己一個大嘴巴子,只好低著頭,捻著精心修飾過的四寸美髯,作委屈狀。
樂無涯其實已經猜到了大半。
自己真正的生辰八字,只有“那個人”知道。
小鳳凰與他,必然在私下裡有所交易。
小鳳凰的紫檀爐子壞了,以他那火爆性情,那人免不了要吃一頓罵,事後也免不了要起疑心。
所以,有個賣花郎跑到了他衙門前,在他生辰這天,要來看一看他,還不忘給他找點麻煩。
……怎麼還是這麼個別扭性情。
樂無涯認命地嘆息一聲。
就算不牽扯前世種種,為了他的寶貝石料,他也得去走這一遭。
……
聽聞此事,聞人約道:“帶我一起去。”
樂無涯頗為感動。
這孩子可太靠譜了,不管去或不去,這話聽著就讓人踏實。
然後他便拒絕了聞人約:“不成。”
聞人約第一次被樂無涯拒絕,惑然地一眨眼:“為何?”
“不是什麼大事兒。景族就算要再興刀兵,也不會因為這批石料。”樂無涯道,“我帶著何青松他們去,讓他們接著押運,最多三日功夫,我就回來了。你在這裡好好讀書練武,我給你出道試題,你當鄉試試卷寫,等我回來,可是要給你考評打分的。”
至於真正的理由,樂無涯沒同聞人約說。
——聞人約曾被他誆去,跟賣花郎打了照面。
萬一這次真是那人設計的,二人相見,那誤會可就大了。
樂無涯換上了高頭大馬,穿戴嚴整,穿過清源、三河、旌安,一日間便到了交界處的驛館。
樂無涯將馬交給了何青松去喂,剛剛在房間歇下,便有人來敲門。
三下一停頓,週而復始,還挺禮貌。
樂無涯艱難起身,走到門前,不由吃了一驚:“你?”
聞人約身披夜色,手裡還捧著個卷匣,行禮道:“大人,您出的題我寫完了,來交試卷。”
樂無涯:“……”
他早該算到!
這人看著軟和,心裡可有主意得很!
樂無涯接過他的匣子:“你從哪兒來的馬?”
聞人約實話實說:“您待我親厚,從衙門裡調一匹馬用,也是不難的。”
樂無涯第一次知道,實話實說也能這麼氣人。
樂無涯氣鼓鼓地轉身,一瘸一拐地朝床走去。
聞人約一怔,忙上前扶住:“顧兄怎麼了?”
樂無涯頗沒好氣:“還不是怪你!”
聞人約:“?”
聞人約這身子完全是文人底子,自己當初馳馬城中的時候還覺不出來,一走長途路,才知道厲害,此時腰身以下都痠軟疼痛得不像是自己的。
樂無涯身上不爽快,也不給聞人約好臉色,往床上一倒,翻出他的試卷,藉著油燈的光芒看起來。
他倒也不至於跟聞人約的試卷過不去。
聞人約掩門後,緩步走近。
燈昏昏、影深深,樂無涯靠在床頭,形容蒼白又懶散,捲髮披散,油燈的光落不進他的眼裡,只能被隔絕在外。
他沉默著走上前,把燈芯剔得更亮了些。
恰在此時,樂無涯抬頭看他:“連夜寫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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