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20頁
“為什麼只能來夢裡見我。”
謝執每一個字都帶著喑啞的尾音。
“只能”兩個字像一柄鈍刀,割在祁漾心口。
“…不是隻能來夢裡見你,是先在夢裡見你。”祁漾藏住眼睛的酸意,儘可能裝作自然地說。
恍神中,祁漾感覺到那錮在他腰間的手鬆了。
謝執寬大溫熱的手掌捧住了他的臉。
兩人又一次專注而安靜地望著彼此。
“是來和我道別的嗎。”謝執沒有聲嘶力竭,也沒有像在白潭灣那片斷崖時的失控。
那麼平靜地問出這句話。
就好像生怕嚇到祁漾。
祁漾眼睛有些不受控地溼潤,他連續眨動著眼睫,忍住了。
自從謝執和他表明心意後,祁漾沒拒絕過和他的肢體接觸,但像現在這麼親密的,很少。
祁漾這次卻順從自己的心意,帶著一種“真拿你沒辦法”的眼神,看著謝執。
他輕輕一歪臉,徹底把臉埋在謝執掌心,像是黏人的貓。
“不是來道別的,”祁漾笑著說,“來哄你的。”
騙子,謝執在心裡說。
又騙他。
“祁漾。”
謝執聲音太輕了,柔軟地落在祁漾耳邊,輕到好像風一吹就散。
祁漾臉還陷在謝執的掌心:“嗯?”
“平安扣丟了。”謝執道。
祁漾頭腦空白了兩秒,連頭皮都跟著緊起來。
他怎麼把這個忘了?
他一把抓住謝執的小臂,正要說平安扣被丟在交港大道了,可嘴巴剛一張開,眼尾就被謝執指腹很輕地摩挲了下。
“弄丟了就要還,知道麼,”謝執聲音像是從他胸腔深處傳出來的,一下一下震在祁漾心口,“夢裡還不了。”
祁漾喉嚨緊得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謝執要他還的,哪是什麼平安扣。
是他自己。
祁漾調整了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嗯,我還。”
“…997說了,會找到解決辦法的。”
“不說這個,”祁漾還記得自己是來哄人的,他強壓下眼眶的酸脹,清了清嗓子,“你和997相處得怎麼樣?”
“嗯。”
“嗯是什麼意思?它是你的系統,你對它好點。”
“對了,997和你說過嗎?”
“我們活在一本書裡,你是主角,我是反派。”
謝執不想聽見“反派”這個詞。
“這本書不好。”他淡聲說。
祁漾聽到這句,眼睛彎了彎。
謝執以為他會反駁自己,卻聽到一句:“是不好。”
祁漾又把臉往謝執掌心歪了歪:“如果能選擇的話,我希望你活在一本人人都愛你的書裡。”
謝執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悶悶地翻滾,像遙遠天際雷鳴的迴響。
人人都愛他?
他要的從來不是這個。
“我不需要人人愛我,”謝執目光一點一點描摹過祁漾的眉眼,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珍重,一字一字道,“我只需要祁漾愛我。”
祁漾眼睫劇烈顫著,心跳充斥耳際,身體失序的混亂感讓大腦有片刻的停滯。
可這一次,祁漾沒有閃躲。
從斷崖往下跳的時候,風太疾了,他只想抓住謝執,抓得緊一點,再緊一點。
祁漾那時不明白自己是喜歡謝執的。
在斷崖上大顆大顆掉眼淚的時候,雨太大,他只想讓謝執離斷崖遠一點,再遠一點。
祁漾那時也不明白自己是喜歡謝執的。
直到現在。
直到望進謝執的眼底。
直到他這個病毒隨時可能被程式清除的時候,祁漾才終於明白,原來他是喜歡這個人的。
“再說一遍,你只需要什麼?”祁漾對著謝執問。
謝執又一次珍重的告訴他。
“我只需要祁漾愛我。”
祁漾忽地笑了,抬起雙手,捧在謝執臉側。
靜靜看著他,良久。
祁漾很輕很慢地傾身,在謝執額頭落下一個不帶任何情慾,卻親暱到極致的吻。
“祁漾愛你啊。”他說。
作者有話說:
無
第69章
在自己命運未卜的時候, 明白了自己對謝執的心意。
祁漾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朝聞道,夕死可矣。
大概是不算的,祁漾想。
因為他沒那麼豁然。
他不想消失, 不想被抹去痕跡。
他想長長久久地陪著謝執。
可有些時候,事與願違才是人生常態。
病房裡逐漸漫上霧氣。
祁漾知道自己時間到了。
“997說我的時間不多。”祁漾沒有鬆開手,掌心還捧在謝執臉上, 他湊上去,和他額頭相抵。
“謝執,”祁漾深吸一口氣, “萬一我……”
謝執截住了他的聲音:“沒有萬一。”
祁漾實在拿他沒辦法。
“好好好, 沒有萬一,知道了。”
霧氣越來越重,重到祁漾逐漸看不清謝執的輪廓。
“997很乖的。”
“你別老是欺負它,也別老是嚇唬他。”
“照顧好我爸媽, 還有阿軒他們。”
“最重要的,照顧好自己。”
“好好吃飯, 好好睡覺, 好好休息, 養好自己, 別讓我擔心,知道嗎?”
謝執將人抱得很緊,死死抓著那人的衣角。
連一句“別走”都沒來得及留下, 懷裡的溫度一點一點冷下去。
他什麼都沒抓住,手心只剩一團白霧。
以及祁漾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我還欠997一朵鈴蘭, 你記得幫我補給它。
白霧從瀰漫到消失。
謝執在沙發上睜開眼。
祁漾還在安靜睡著。
床頭的監護儀發出規律的聲響。
謝執起身,在祁漾床邊坐下,什麼也不做,就這麼看著他,直到有人敲門進來。
是蔣高軒。
他拎著食盒,放到沙發前的茶几上,轉身看著那個守在床邊的人。
“林叔送過來的,都照你的口味燒的,還有兩道漾漾喜歡的。”
“多少吃點吧,你再這麼熬著,等下漾漾醒了,你就該躺下了。”
蔣高軒拎著食盒進來的時候就沒抱什麼希望,以為謝執這次也會像前幾天一樣,把飯菜放涼,最後草草解決應付兩口。
他在心裡嘆了口長氣,正要離開,卻看到謝執從床邊起身。
“你守一會。”謝執說。
蔣高軒愣了好半晌,連忙點頭,在祁漾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見謝執真的在好好吃飯,蔣高軒心情五味雜陳。
他朝著茶几那邊看了一會,才把視線轉到祁漾身上。
蔣高軒俯身,給祁漾掖了掖被子。
該醒了。
再不醒你男朋友要撐不住了。
-
謝執開始按規律吃飯,睡覺。
可夢境裡再沒出現過那人的身影。
997一連三天沒動靜。
祁漾的身體狀況卻開始發生變化。
在997消失的第四天,祁漾開始發燒。
他燒起得很突然。
謝執只是出去接了個魏河風的電話,就十分鐘,心電監護儀就出現了異常波形。
心率加快,體溫通道數字迅速變紅。
整個21層開始混亂。
“ 39度?體溫怎麼會這麼高?”
“不可能吧,半小時前我剛給祁少測過體溫,那時候體溫還正常的。”
“不行,心率太快了,血壓也在降。”
997留了一部分資料在祁漾身上。
在感應到資料波動的瞬間,997立刻出現在了病房。
它什麼都顧不上,第一時間給祁漾輸送能量。
兩分鐘過去。
監護儀上的異常波形一點一點平緩下來。
“等等,心率好像降下來了?”
“體溫也降下來了。”
“到底什麼情況?”
“抽血,先做個血培養,看看能不能查出導致發燒的病原菌。”
護士在醫生的催促聲中,立刻從推車上抽出止血帶,綁在祁漾手臂上。
淡黃色的橡膠管在他白皙的手臂上勒出深深的溝痕,護士戴著橡膠手套,在一條青色筋脈上按了按,消完毒,正要推著針尖刺入,動作卻忽地被制住。
護士一轉頭:“謝少?”
門外是靜坐在門邊的梁盈和蔣高軒他們。
21層的走廊從來沒那麼安靜過,連平日最跳脫的幾個護士都白著臉。
醫生開出的檢查單又列滿新的一頁。
無人知曉,只有謝執和一個叫π997的系統知道,這已經不是人類醫學範疇可以解決的問題。
謝執不想再折騰他分毫。
也不想在他身上多添一道傷口,哪怕只是只是一個針孔。
“不用抽血,都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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