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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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就觸碰到一片溼熱的布料。
祁漾動作停滯片刻,收回手,在謝執的懷裡一低頭,朝著自己攤開的手掌一看。
全是血。
“不是我找死,是你找死, 謝執。”祁漾幾乎同樣的咬牙切齒。
在看到那滿手血的瞬間, 謝執中槍後的每一個動作都在祁漾眼裡重新審判。
中槍了還抱這麼緊?
中槍了還有力氣吼那麼大聲?
“鬆手, ”祁漾看著謝執手背上因為用力而暴起的筋絡, “你還嫌自己血流的不夠多嗎?”
兩人的聲音一字不落鑽進鄭密耳朵裡。
有那麼一兩秒,鄭密好像失去了意識,直到貼在後腰的致動貼片震了震。
那貼片是魏河風的, 一張硬幣大小的貼片, 貼片震動, 就是讓鄭密想個辦法聯絡外面。
鄭密知道,不到萬不得已,魏河風絕對不會輕易聯絡他, 是那聲槍響太突然了。
魏哥那邊肯定亂了。
鄭密深吸一口氣,就在他朝著倒在地上的趙天心飛跑過去,藉著“保護夫人”的由頭,把那支槍踢到一旁時,他不知道亂的不止魏河風在的倉庫。
整個碼頭都亂了。
在那一聲穿天槍響在船艙內響起的瞬間,許今歡和季明莊渾身的血好像都涼了。
手機從許今歡手上直直墜下,砸在腿上。
她勐地轉過頭,從車窗看向不遠處那艘廢棄貨輪。
“剛剛…是槍響嗎?”許今歡耳朵嗡鳴聲不斷。
季明莊臉色驟然變沉,他按下車窗升降鍵,將車窗全部升上,快速解了安全帶,越過中控臺將許今歡掉落的手機撿起來,放在許今歡手上,開口:“給阿軒和君璇打電話,就坐在車上,不要下車。”
許今歡緊緊攥著手機:“你呢。”
季明莊摸了摸她的臉,安撫完女友:“我下去看看,很快回來。”
許今歡還來不及說什麼,季明莊已經下車。
許今歡繃著神經快速解鎖手機,緊盯著最近通話頁面最上方的“璇”字,手指剛要點上去,一道急厲的剎車聲勐地在身後響起。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許今歡勐地一轉頭,看到了辛君璇的車,她大喘一口氣,飛快解了安全帶,攥著手機從車上跑下去。
辛君璇和蔣高軒一左一右從車上下來,後面就是蔣家的警衛隊。
“有人開槍了!在那艘貨輪上!”許今歡朝著辛君璇撲過去。
辛君璇扶著許今歡的手臂讓她靠著:“我知道,我和阿軒聽到了!”
“漾漾呢?”辛君璇和蔣高軒同時開口。
說話間,季明莊從後面跑了過來。
“漾漾呢?”蔣高軒又問了一遍,他壓著聲音,儘可能讓自己看起來冷靜點,看向停在碼頭上那輛車,“漾漾在車裡嗎?”
季明莊搖頭的瞬間,一個恐怖的猜測籠罩在所有人頭上。
蔣家警衛隊隊長跑上來:“少爺,要進碼頭得開另一條路,是掉頭回去還是直接從這邊下去?”
“哪邊快?”
“從這邊下去快一點。”
蔣高軒拳頭攥起,他緊緊閉上眼,再睜開時,轉頭把車鑰匙扔給辛君璇:“你和今歡在車上等,那貨船藏不了人,我進去找到漾漾就出來,如果十分鐘沒出來——”
“你給蔣家和祁家打電話,”蔣高軒臉色沉得幾乎要滴下水,咬著後槽牙說,“有多少人就來多少人,把那艘船圍起來,一個都別放過。”
蔣高軒和季明莊帶著人朝著碼頭跑過去。
坐在趙天心車裡的司機看到碼頭外圍的動靜,立刻給船上的人發了訊息。
為首的保鏢沒想過局面會亂到這種地步,立刻把趙天心從地上扶了起來:“夫人,蔣少和季家少爺帶著人往這邊來了,我們必須快點離開!”
趙天心像是已經聽不進去話,趙家保鏢幾乎是用喊的,全船艙的人都聽得分明,包括祁漾。
阿軒他們怎麼找到這裡的?
情況還能更糟點嗎?
祁漾整個人好像都被泡漲了。
不行,船上有炸藥,不能讓他們到這船上來,祁漾心說。
他沒有三頭六臂,救不了那麼多人。
祁漾在謝執懷裡撇過視線,朝著綁過謝執的那張椅子的方向掃了一眼。
在摸到謝執後背鮮血的那幾秒裡,祁漾在耳鳴間,又想起零星的幾個片段。
在那場走馬燈裡,魏河風雖然安排眼線換了炸藥,但畢竟還剩一半,趙天心還帶了槍,魏河風不敢賭,在這船艙裡留了後手。
祁漾隱約記得好像是一扇門。
在……
快想啊。
祁漾緊緊皺著眉,終於想起來,在綁著謝執的那張椅子旁!
祁漾凝神一看,果然在那扇門底部看到了切割的痕跡。
門可以撞開。
祁漾再沒工夫和趙天心周旋,他抓著謝執腰腹的衣服,仰著頭,貼在謝執耳邊說:“跟著我,我帶你出去。”
謝執意識到什麼,“啪”一聲抓住祁漾手腕:“你想做什麼。”
祁漾已經從他懷裡掙開。
在這船上多待一秒,蔣高軒他們就離船近一分。
祁漾沒有任何猶豫,他知道趙天心已經失控,和她交涉不出結果,於是直接轉頭跟那趙家保鏢說。
“阿軒他們知道我在船上,我出了事,你們一個也走不了。”
“你們只有兩個選擇。”
“一,放我們下船,今天的事算不到你們頭上,我說話算話。”
“二,炸了這船,”祁漾說得雲淡風輕,“連我一起。”
祁漾話音將將落下,手腕又被抓住。
“祁漾。”
身後又傳來這麼一聲,比之前更加嘶啞。
祁漾只當沒聽見。
他想著謝執又顧慮著外面的蔣高軒他們,心裡像是有火在烤,此時就看著為首那個保鏢。
選一最好,選二祁漾也不怕。
祁漾最怕的是他不選。
好在那保鏢還算清醒,他透過窗戶看著遠處朝著這邊跑來的身影,讓開了道。
祁漾提著的心一點一點落下,他半扶著謝執朝著出口的方向快步走過去。
可誰都沒料到癱軟在保鏢懷裡的趙天心會在這時撲過來。
趙天心徹底瘋了。
祁漾給謝執擋槍的畫面就像砸碎她全部理智的最後一塊巨石。
為什麼這野種會有人拿命去護著?
為什麼這個人會是祁漾?
他發著高燒,卻可以為了這野種跑到這碼頭來,那為什麼她的小啟出事的時候,祁漾沒有趕過去?
為什麼她的小啟出事的時候祁漾沒有拿命護著? !
接二連三的刺激讓趙天心陷入更深的幻覺,她耳邊忽地響起一陣急促又連續的警報聲,像是謝承啟病房心電監護儀的聲音。
是小啟監護儀的聲音。
是小啟心搏停止的聲音。
“小啟死了,我的小啟死了。”
“夫、夫人。”
所有人就看著趙天心喊著“我的小啟死了”,朝著出口的方向撲過去。
“你說,是沒了媽的孩子可憐點,還是沒了孩子的媽可憐點。”趙天心又莫名說了這麼一句,她逆著光,披頭散髮站著,一雙血紅的眼睛從凌亂的髮間看著謝執的方向,又笑了。
“那還是沒了媽的孩子可憐點。”
“是你可憐點,謝執。”
趙天心惡狠狠的聲音從齒縫間傳出:
“你們一個都走不了!”
接下來的事祁漾好像記不清了。
只記得船艙裡傳來各種喊聲,緊接著是沖天火光和灼熱氣浪。
那氣浪滾著鐵片和碎屑,像一頭橫張著喉嚨的巨獸,帶著好像要侵吞一切的白光和橙色火球,朝著他的方向撲過來。
可有一道身影擋在了他和那巨獸之間。
那扇被提前切割的生門最終被撞開。
被炸藥氣浪衝到海里的那一瞬間。
祁漾終於醒神,他腦海裡別無他念,只反反覆復迴圈著一句,已經說累了的——
光環在我身上,你護著我幹嘛?
這個念頭和祁漾一起,在悶重的一聲破水聲後,共同墜入海里。
海水吞噬一切,爆炸的氣浪和冰涼的海浪交替,祁漾知道他該抓緊謝執的,抓住他。
可他真的沒力氣了。
高燒的身體透支耗盡所有精力,累到極限,連唿吸好像都成了負累。
太累了,睡一會。
祁漾一點一點往下沉去,直到一隻手掌托住了他的下巴。
那手掌暖得不像話,沿著下巴撫到他臉側。
祁漾沒墜入海里,墜入了一個人的擁抱。
海里一片寂靜,靜到好像只有祁漾和抱著他的那個人。
海下寂靜,岸上卻一片風暴。
濃煙,火光,船體倒塌的巨響…每一幀每一幀好像都被放慢了速度,燒進所有人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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